里面的两个白大褂走了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初步诊断结果,是石棉肺。”


    ——石棉肺。


    “现在大概是在中期,”其中一个人头疼地扶额:“都跟他们说过多少次了,身体不适就要说,早点说早点干预,非要拖到——”


    “那孩子总是这样,太懂事了。”


    “现在先留在这里观察吧。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


    又有几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人捂着胸口,另一个人搀扶着他。


    又来了。


    这里生病的人不少。


    诊所里始终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药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病痛的气息。


    林白枝:“我能去看看莎莉娜么?”


    店长迟疑着看向了白大褂,白大褂沉默了一下,挣扎,然后松口:“......请进去吧,贵客。”


    林白枝和店长一起进去了。


    莎莉娜正躺在病床上。


    周围的器械不多——一个小小的制氧机立在床头。


    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细细的管子垂下来,连着她手背上贴着胶布的留置针,那根细细的针埋在她瘦小的手背里,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莎莉娜睁着眼睛看她:“.......”


    林白枝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她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像一枝被风吹弯了的花枝,轻轻地、缓缓地垂下来,垂到了莎莉娜能够得着的地方。


    “怎么了?”


    “金色的,”:“你给我的,我落在篮球场上了,铁丝网外来的姐姐。”


    “没关系,”林白枝说:“我会给你带的。”


    莎莉娜追问:“什么时候,下个月?还是下一个季,下一年?”


    店长:“莎莉娜。这是不能强求的事情。”


    莎莉娜:“要是姐姐在天空上就好了,往地上扔一个金色的球,我就能接到。”


    “我跑得很快的,”她又补了一句,“不管姐姐扔到哪里,我都能跑到那里。”


    店长在一边解释:“抱歉,这里很少有金色的东西,林女士。”


    “大叔叔真烦人,对吧,”林白枝笑了起来,她偏过头,看着莎莉娜,眼睛里有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的默契:“你只是喜欢金色,和多和少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金子堆成了山,我们的莎莉娜就不喜欢了吗?”


    莎莉娜的手指蜷缩起来,勾住了林白枝的指节。


    莎莉娜:“大叔叔很烦人。”


    店长:“.........”


    唉,小女孩叛逆伤透他心啊。


    林白枝:“从铁丝网外来的姐姐好奇很久了,他是你的叔叔么?”


    “不,”莎莉娜说:“这里所有小孩都叫他大叔叔,因为他会把茶叶卖出去,然后又带来很多东西。”


    大叔叔在一边补充:“就是些生活必需品,设备什么的.......”


    林白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把那句话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


    药品、衣服、燃料、种子、工具、电池、灯泡、课本......


    店长就这么兢兢业业在两边穿梭,像个走私的。


    一个月,从第一区到第十区,从光鲜亮丽的西大街到这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墟,从那些穿着奢侈品的贵妇人面前,到这些蟑螂一样的人面前。


    林白枝:“他大概多久来一次?”


    莎莉娜:“一个月左右吧。”


    林白枝:“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能走出铁丝网?”


    莎莉娜:“因为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林白枝懂了:“就像你不会好奇为什么你不会像鸟一样飞。”


    店长:“???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更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建立了什么样的、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默契。


    林白枝到底怎么和小孩子无障碍沟通的?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个不太体面的念头,但怎么也压不下去。


    考虑到她用三百万美元买了一千盒茶叶的壮举,可能她的智商和小孩子差不多。


    店长叹气:“.....我果然已经是大叔叔了啊。”


    第488章 第十区(四)


    林白枝和店长走出了诊所。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那接下来,你还打算去哪里?”


    林白枝沉思:“去山上吧,我想看看茶园。”


    通往山上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有些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叶子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像碎银子一样的光。


    山上植物颇为茂盛。


    林白枝虽然喜欢喝茶,但对种植红茶没有任何了解,这次来之前急匆匆向梅耶做了功课。


    气温、降水、湿度、土壤、海拔、朝向、云雾、昼夜温差。


    “真是个种红茶的好地方。”


    “那是当然,”他说:“我做茶商二十多年了,去过不少茶园,斯里兰卡的、大吉岭的、联合王国的——这个也是罕见的好地方。”


    “快到了。”


    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确实是一片茶园,不是那种规规整整的现代茶园,明显要原始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新的、带着微微苦涩又回甘的茶香。


    店长:“这里基本没什么机械,一方面是确实没什么钱,另一方面是以前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力,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忙起来反而没空想那么多。”


    林白枝的目光从茶树上移开,落在茶园更深处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


    一群残疾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分散在茶园的不同角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有人坐在小板凳上,用一只完好的手和一只残缺的手臂夹着茶篓,把摘下来的嫩叶一片一片地放进去;有人拄着自制的木拐杖,在茶树之间缓慢地移动着;有人缺了一条胳膊,就用另一条胳膊和下巴夹着工具,笨拙地修剪着茶树的枝叶。


    店长:“是的,做点力所能及的。”


    有个明显腿断了的,趴在地上筛茶。


    店长头疼地过去:“罗西来,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趴在地上。”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帮那个人翻个身,像翻乌龟一样。


    那人不耐烦地说:“你话怎么越来越多了!这样舒坦!”


    店长无语:“上帝,难道我下次过来还要带治腰间盘突出的药吗?”


    那人震惊:“腰间盘突出用得着治?”


    这居然是病吗?还有药的?


    店长:“..........”


    力竭了。


    林白枝走过去看着那人,那人不爽地说:“你谁啊!为什么看着我!”


    林白枝一只手抵着下巴:“嗯?你不服啊,爬起来打我啊。”


    店长:“喂!”


    林白枝:“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想看就看。”


    那人:“****的,****的东西!”


    林白枝这辈子听惯了别人的辱骂了,羞辱性很强地邪魅一笑:“什么小儿科。”


    店长:“........”


    这人真的没超过三岁吧。


    那人被逼急了:“换做以前,我早就——”


    店长打断他的话:“又提以前,你以前还会真揍她一顿不成,筛你的茶去,话那么多。”


    他一脸心累地把林白枝拉走了,这里操心的似乎都是他。


    林白枝任由他拉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被大人牵着手走路的孩子,顺从得有些反常。


    然后她开口了,语出惊人:“难怪种的茶味道很恶心。”


    店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一匹被缰绳猛然勒住的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里以前是工业废料填埋区吧,而且因为工业废料,这里的人也经常生病。”


    石棉肺就是尘肺病的一种。


    店长:“.......你看出来了啊。”


    “是的,这里全都是工业废料填埋区,化学残留、重金属、石棉……什么都往里倒,就像这里是个垃圾桶。”


    “因为工业废料,这里的人也经常生病。”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肺病、皮肤病、骨头病……什么病都有。石棉肺最常见的一种。莎莉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能做的只有趁早干预,让他们一有身体不适就上报。”


    “所以只有他们住,”店长从这里看下面:“这里是两座城市的交界处,谁也不愿意管,连提都不想提。”


    下面是一片灰蒙蒙。废墟、碎石路、废弃的管道、锈蚀的钢架、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杂草——一切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被水泡过的旧画。


    在边缘,那片铁丝网像一道细细的线,把这个地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铁丝网外面,是那个被亚撒·费尔温德推着向前狂奔的、光鲜的、赛博的、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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