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黄昏,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
这个时间,就很适合发生什么。
亚撒轻笑一声:“是啊,长老这人虽然一无是处,但好歹在被林白枝杀死之前完成了仪式,现在祭典也即将到了最后一个节目,游客的气运已经全部笼罩在祭坛之上。”
民俗作者听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山脚下那片沸腾的人群。
那些气运看不见,摸不着。但此刻,它们确实存在着——从三万名游客身上抽出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盘旋在祭坛上空,等着被谁取走。
“现在,”亚撒说:“你可以许愿了。”
民俗作者猛地站起来。
他的嘴张着,那口气已经吸进去。
愿望已经在喉咙里——
但他停住了。
因为亚撒又开口了。
他眯着眼睛看梦蛇神庙,似笑非笑。
“不过——”
“你想要实现,估计还要过一关。”
民俗作者困惑:“什么?”
亚撒可以看到,梦蛇神庙里,林白枝给那个无关紧要,随便是谁的人做了包扎,然后站了起来,拿起了心脏。
亚撒的目光追着那颗心脏,追着那只握着它的手,追着那张脸。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把刀真碍眼啊。
是唐宋的吧。
他说:“许愿需要三个东西,仪式,心脏,真名,你得到了真名,而——”
“林白枝,她从长老手上得到了心脏。”
“你还要和她竞争。”
他的目光勉强从林白枝身上抽离,看着民俗作者:“能赢么?”
“能!当然能!”
民俗作者坚定地说:“我成为作者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发自内心地热爱我笔下的一切......”
“——我希望我笔下的民俗怪谈能变成现实,那是我的毕生所愿!”
至于以后百鬼夜行会死多少人,那些从纸上活过来的东西,会走出大寨,走进城市,走进千家万户。
那不重要。
亚撒古怪地微笑起来:“不错的自信心,我姑且信了。”
眼见的胜利就在眼前,民俗作者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他十分感激:“真是多亏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造神者,我才能有这个机会。”
他等了一会儿。
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说点什么——说“不用谢”,说“好好干”,哪怕只是轻轻“嗯”一声。
可亚撒没有说话。
民俗作者偷偷抬起头,用眼角余光往上瞟。
那个人就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垂着眼皮看他,像在看一只匍匐在地上的、拼命摇尾巴的狗。
狗摇完了尾巴,抬起头,怯怯地问:
“不过……您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从亚撒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从那些不可能发生的好事一件一件落在他头上,他就想问。
亚撒看着他。
久到民俗作者心里开始发毛,久到他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亚撒回答:“因为有意思。”
有意思。
轻飘飘的三个字。
就这?就因为这个?
民俗作者愣住了。
亚撒说:“对我来说,有意思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他很快就厌腻了寻常能让他快乐的东西。
于是他进了阿尔伯格研究院。
那个地方,聚集着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在那里研究最前沿的科技,探讨最深奥的理论,解决最棘手的难题。
而他,是那群人里最年轻的几个之一。
解决难题的感觉不错,可那种快感也走到尽头之后,他转行,上了战场。
他肆意驰骋,享受生死之间肾上激素的快感。
他是政客,是军火商。
人在利益和死亡面前的众生各态,他已经看得要腻了,无论是怎样的,都已经见过了。
他年纪不算大,却已经活过了太多人的一生。
别人的高潮是他的日常,别人的终点是他的起点。如今他站在一切体验的废墟上,世界的音量被拧到最低,只剩一片均匀的、空旷的白噪音。
他知道,这大概就是他的边境了。
亚撒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远处。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所以——”
他淡淡地说:“给我看点新鲜的吧。”
民俗作者发誓:“我会让您看到足够有意思的东西!”
话音刚落——
山脚下的神庙里,林白枝举起了那颗心脏。
那颗从长老手里夺来的心脏,在她掌心微微跳动着。血红的颜色,在黄昏下显得格外诡异。她握着它,像是握着一团火。
她的嘴张开。
同一瞬间。
山头上,民俗作者也张开了嘴。
“梦蛇神——你的真名!”
“——无!!!”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炸开,在山头上回荡,被风吹散,飘向那座神庙,飘向那片盘旋着三万人气运的虚空。
“我要许愿——!!!”
他的声音更大了。
“让我笔下的民俗怪谈都变成现实——!!!”
两个人同时许愿。
瞬间,风云变化。
那一片气运——那三万名游客身上抽出来的、盘旋在祭坛上空的气运——此刻正在翻滚。
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抓住,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撕扯。
一会往左,一会往右,一会往上,一会往下。
它们在争夺。
两个人。
林白枝握着那颗心脏,站在神庙里。
民俗作者跪在山头上,张着嘴。
那一瞬间,他们之间隔着整座寨子,气运在他们之间摇摆着。
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亚撒眯着眼睛,居然好心出言提醒。
“信念,现在你们各自握着一半的筹码,接下来全看信念。”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林白枝是他的恋人,正在慷慨而友善地帮助和她胶着的对手。
民俗作者十分感激:“我知道了!”
第455章 明亮而璀璨的心
气运不停拉扯。
祭坛之下,游客们浑然不觉,只顾拍手叫好。
“太精彩了!”
看不见有两个人的命运,正在那里角力。
有了亚撒的提醒,民俗作者立刻专注。
“信念......”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想象那些画面——那些他写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他的一生都押在一支笔上。
他的信念无人能比。
哪些熙熙攘攘而来,沉溺于浅薄欢愉的草履虫一样的游客又懂什么呢?
可是——
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气运却在往那边去。
那片看不见的洪流,正在一点一点从自己这边流走,流向那个握着心脏的女人。
“不——!”
他猛地睁开双眼。
“不可能——!”
他的声音都破了音,惊怒极了。
“这怎么可能——!”
他扭头惊叫:“大人,怎么办,大人!!!”
他的尖叫声像杀猪一样。
亚撒却回答说:“没有办法,现在就是信念的角力。”
他轻飘飘抛下一句话。
“看来你的信念不如她啊。”
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
民俗作者大叫:“她许的是什么愿望,怎么可能胜过我!!!”
他伸出手,十根手指在空中抓挠着,痉挛着,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不!”
“快回来!!!!”
但那些气运不听他的,不理他的,连头也不回。
它们越飘越远。
气运在林白枝头顶盘旋着,像一群终于找到归处的候鸟,像一泓终于流向大海的河水。
它们环着她发出欢快的叫声,最后——落进她怀里。
林白枝拿到了气运。
亚撒轻声说:“一切已经结束了,你败给了林白枝。”
民俗作者完全不能接受现实。
他呆呆地看着那边,已经傻掉了。
“不可能,我的宝贝.....我的孩子们,这不可能.......”
他的脑袋开始晃。
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像个坏了的发条玩具。
“胜负已定。”
亚撒说。
他从口袋里取出枪。
那是一把大口径左轮手枪,枪管粗得惊人,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史密斯威森M500——世界上威力最大的量产左轮。一枪下去,能打死一头成年非洲象。
他握着它,像是在握一件寻常的物件。
民俗作者遭受了毁灭他的打击。
他跪在地上,呆呆看着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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