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官太精致了。黑色的微卷发,挺直的鼻梁,薄而分明的唇,还有那双蓝紫色的、像亚得里亚海最深处的眼睛。此刻它们凝固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波动,像是一幅画。
一幅画框里的人。
更美了。
也更不像活人了。
林白枝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像是第一次发现他在这似的。
“哦,你也在这啊。”
隼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BOSS。”
林白枝开口了,眼睛却还看着隼。
“你觉得……”
“偷窥和杀人,哪个的罪名更重呢?”
隼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敢——
老板皱起眉头。
“偷窥?”
他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奇怪的东西。
“偷窥也太小气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偷窥?那是变态干的事。他们是黑手党,是杀人越货的,是手里沾着血的人。偷窥?那太不上台面了。
隼站在那儿。
他的脸更白了。
第410章 爱琴海(八
老板沉思着。
“这个提议很好——但是我拒绝。”
“哎......”
林白枝遗憾叹气:“那我只能走了。”
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甚至还理了理衣襟,整了整头发,像是真的要离开。
隼的心里却在不停发沉。
果然......
“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吗?”
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林白枝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回过头,看着老板。
那双眼睛的迷茫是那么真实,仿佛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她问。
像是一个无知的孩子。
老板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慢,像是毒蛇在蓄势待发地吐信子。
“你真是愚蠢。”
他说。
“敢一个人来这里。”
“小女孩,我要教你一个道理,”这个中年男人说:“财不露白,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抱着枪招摇过市,是会被人抢的。”
“不过,你可能也没机会学会这个道理了!”
“你的港口很不错,我收下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信号。
门被推开了。
几个守卫冲进来,手里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林白枝。
林白枝这才恍然:“啊......”
“开——”
老板开口了。
那个字刚出口一半。
奇怪的是,都被那么多枪口指着了,林白枝却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只睁着眼睛。
“别......”
隼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隼开口:“BOSS,请让我来吧。”
隼那张脸从来都是没有表情的。
他那么漂亮,又不会说话,像一幅画。
但他现在少见的带了情绪,老板还是第一次见他厌烦愤怒的表情,甚至脸都涨红了。
“我之前在这个女人身上失败过那么多次,我要一雪前耻。”
隼斩钉截铁。
老板的眉头松开了。
他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真是少见你这么生气........好,你来!”
他同意了。
隼站在原地。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着的手枪,检查弹夹。拉动套筒。确认保险,修长的手落在漆黑的枪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动作很慢,很稳。
像是真的在做准备工作。
“好吧,狙击手先生。”
林白枝说。
她的姿态很柔顺,柔顺得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小羔羊。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那段纤细的、白皙的、毫无防备的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段脖颈上,能看见皮肤下那根淡青色的血管,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你真的一个人都没带?”
他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十分平静。
“当然没有。”
她有问必答。
“只有我一个人,我出门之前,其他人还在酒店打德州扑克。”
隼:“........”
隼:“…………”
老板坐在那张镀金的椅子里,听着这段对话,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
而她站在枪口下。
等着他的枪——落下。
老板看着隼。
他的心腹,他最锋利的刀,他的下一任继承人。
那个从六岁起就跟着他、从来没有失过手的、最听话的孩子。
“动手吧。”
老板期待地说。
隼看着林白枝,他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话——
“明天,你又会找什么理由呢?”
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连第一次杀人时,都没有颤抖。
为什么?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林白枝睁着眼睛,笑意盈盈看他:“看,第一天是因为想看我完成画作,第二天是听到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那现在呢?”
“现在,你总找不到理由了吧?”
老板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隼?”
他叫了一声,隼没有动。
“隼!”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老板的脸色变了。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他意识到不对了。
“抱歉,BOSS,我.......”
“算了,”老板说:“隼,你下去,不用你了,你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
他招呼其他守卫:“其他人开枪!”
“BOSS——”
有人急匆匆进来:“有一个小男孩,把一幅画交给了我,说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她前天在塔楼上画的那幅画。
那条河。那座桥。远处的城市。
老板困惑地伸手接过那幅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把银刀,刀锋划过画布。
画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点白色的边缘。
是纸。
老板把刀放下,伸手进去,把那团折叠的纸掏出来。
他低下头。
那是一行娟秀的、漂亮的、显然是手写的字。
“........”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向隼。
隼看见了他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的人脸上。
暴怒,以及抑制不住的杀意。
那是——
老板的手抬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把枪。
枪口对准的,不是林白枝。
而是隼。
隼的脸色也变了。
变得比刚才更白,白得像死人。
他也看到了那行字。
写的是——
“……隼叛变了——林白枝。”
老板冷冷看着隼。
那双眼睛里,二十年来的所有东西——信任,器重,像父亲一样的温度——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老板的枪举起来了。
千钧一发——
隼的身体动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本能。
他是个了不起的狙击手,是的。
他开枪远比老板更快,准头远比老板更好,好到不过半秒,他的枪口就已经对准了老板的胸口。
扳机扣下去了。
“砰——”
“砰——”
他不知道开了几枪。
只知道手指在不停地扣,不停地扣,不停地扣,直到弹夹清空,直到撞针击空,直到再也没有子弹可以射出。
枪声停止了。
硝烟在空气中弥漫。
隼急促地呼吸着:“.......”
老板倒在地上。
那把镀金的椅子还立在他身后,椅背上多了几个弹孔,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血从他的身下渗出来。
老板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隼没什么物欲,也不好美色,他是被器重的下一任首领,于是老板一直都很放心,他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隼站在那儿,那把枪在他手里抖得像是要掉下来。
他杀了BOSS。
“.........”
整个大厅静得像坟墓,只有水晶吊灯还在头顶轻轻摇晃,那些悬挂的玻璃切面彼此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音。
“叮......”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带着少女馨香的身体,像没有骨头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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