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起来了?
不,不是飞。
是被人抱起来了。
第399章 道上人
山外还有山比山高
半山腰
一声惊雷摇晃树梢
人外还有人忘不掉
你怀抱
夜夜都是魂牵梦绕
——《剑魂》
林白枝被人抱起来了。
很标准的横抱姿势——肩窝和膝弯处都有力地托着,不会让她掉下来。
林白枝的视野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她抬起头。
那人刚好跃上了一根树枝,踩着树梢,轻轻松松地跃向半空中。
这里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四周是疏疏朗朗的树林,头顶是一片没有被任何枝叶遮挡的、完整的夜空。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月亮很圆。
很亮。
很大。
他微微低下头,发丝飞舞,朝她笑。
“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赢了!”
“我说过,我会斩敌而归!”
月光洒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晰极了。
他脸上的妆——那些浓重的黑色眼线、眼影、眉妆——全卸了。
露出底下那张本来干干净净的面目。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干净如雪的脸。
俊美得有些过分。
他那总是化着浓重烟熏妆,连形状都看不太清楚的眼睛也露出来了。
那是蛇一样的眼睛。
瞳仁微微竖起,眼尾狭长,微微上挑。
那种形状,放在任何人脸上都会显得阴冷、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可放在他身上——
却清得像这轮月光。
澄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仿佛站在山巅俯瞰人间,又像是月光在他眼底凝成了两汪浅水,水底沉着干干净净的沙石,一眼就能望到底。
眉眼若春雷破晓。
林白枝看着那张脸,慢慢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很久没见过他素颜的样子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忘了,这张脸原本是这样的。
那些曾经层层叠叠的首饰大部分都没了。
脖子上那条最粗的古巴链只剩半截,断口参差,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随时都会彻底断开。
唯一还完整的,是双臂上那一串细小的银链。
从腕部一直缠绕到小臂中段,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被月光一照,闪着细碎的、星子般的光。
它们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相互碰撞。
“叮铃——”
很轻很轻的一声。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林白枝看着他。
看着他那道从左肩横贯到右腰、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伤。
伤口被草草清理过,血迹被擦掉了,翻卷的皮肉勉强被对合在一起,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料碎屑。
但那道伤太深了。
深到即便在月光下,也能看见它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包扎。
没有停下来好好处理。
他只是草草擦了一下,把那身被砍得稀烂的破衣服重新穿上,然后,就来找她了。
他眉眼如春雷破晓,身上伤痕如落日熔金。
他身上全是伤,却那么意气风发。
林白枝伸手去摸他的眼睛。
他却下意识偏头,瑟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本能,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然后他躲开了。
微微侧过脸,把眼睛藏进阴影里,用那种带着点不自在的、孩子气的语气,小声说:
“不好看。”
林白枝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他那张侧脸。
月光照在他另一边脸上,把他惊人的骨相勾勒得清晰极了。
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她平时看不到的东西——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起伏——此刻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林白枝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好看的,谁说不好看的?”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此刻正看着她,亮亮的,像是有什么浅而透明东西在里面晃动,要顺着如水的月光流下来。
风又吹了过来。
他左额上也有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上方。
不长,但很深,一片血,在清冷的月光下艳得惊人。
不知道是哪一刀,哪一次,哪个瞬间留下的。
树林沙沙作响。
夜鸟偶尔啼鸣。
月光无声地流淌。
“我身上总是有很多疤,”他说:“很难看啊。”
“我还是更加喜欢闪闪亮的东西,首饰,宝石......还有大小姐。”
林白枝:“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时候啊。”
他在打黑拳来着。
林白枝:“你爸爸根本不会养你。”
“那个人连自己都不会养吧。”
唐宋嘀咕了一句,把林白枝抱得更紧了,几乎陷进了他怀里。
他的父亲——元明。
确实没干过什么好事。
他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只有把小时候的唐宋关进小黑屋里,整整一个月。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开的、永远紧闭的门。
等他再次出来,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他这辈子要得到什么。
脑子里只有刀剑。
前面是一片池塘。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抱着她,轻轻一跃,落在一片荷叶上。
荷叶微微下沉,一圈圈涟漪以他们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
林白枝惊讶:“你.....你以前做不到的。”
“嗯,”唐宋咧着嘴笑:“我突破了,你看刚刚流银大姐都没拦住我,虽说她也没动真格吧.....”
林白枝看着他:“干得漂亮!”
唐宋说:“我什么都不需要。”
他一股脑说。
“我怀里是大小姐,我背上是我的刀。”
“我已经得到了一切。”
“我的人生就是如此。”
*
唐宋在云山修行的那个半年,过得极其枯燥。
枯燥到他后来回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的、重复了无数遍的背景板。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
悬崖边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正对着那道终年不歇的瀑布。他就盘腿坐在那块石头上,打坐。
瀑布的声音很大。
轰隆隆,轰隆隆,从早到晚,从春到秋,从不停歇。
打坐结束,他就练刀。
不是什么锋利的刀,只是未开刃的木刀。
他每天对着瀑布练,对着悬崖练,对着日出和日落练。
挥刀,收刀,挥刀,收刀。
一遍又一遍。
一万遍又一万遍。
这个过程很慢。
慢得像水滴石穿。
但他不急。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悬崖边,发呆。
看云,看鸟。
看瀑布下面那个永远翻滚着白沫的水潭。
然后继续练。
中午吃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是忘了,是他根本没有留意过。
饭菜端上来,他就吃;吃完了,就继续练。是青菜还是豆腐,是荤腥还是素食,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照片里,他坐在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
他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我吃的是这个。
他完全不记得了。
偶尔,他会给林白枝发照片。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照片——山上的一块怪石,悬崖边的一棵老松,瀑布下面那道偶尔会出现的彩虹。
他拍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嗯,这块石头挺怪的,拍给大小姐看看;嗯,这棵松树长得真倔,拍给大小姐看看。
偶尔大小姐会回复几句话,偶尔会回一个句号。
偶尔会骂他。
“神经病,这有什么好拍的?!”
—
半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下山的那天,是个清晨,天还没亮透。
把剑匣背好,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好,站在老师傅的木屋前,等着告别。
老师傅站在门口,看着他叹了口气。
“很抱歉,”老师傅说,“没能教会你什么。”
唐宋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扭过头,侧着脸,看向身后的老人。
那张被瀑布声浸润了半年的脸,轮廓比来时更深了一些,眉眼还是那样清冽,却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不断积累的,即将要突破壁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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