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戈登动了。


    他没去格挡她的手,而是闪电般探出右臂,一把揽住了林白枝纤细的腰身。


    手臂肌肉贲张,力量感十足,轻易就将她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啊!”


    林白枝短促地惊叫一声。


    更过分的是,戈登手臂一振,竟然将她倒转了过来!


    头朝下,脚朝上!


    戈登拎着倒悬的她,还恶质地轻轻晃了晃,像在抖落一个装满了零钱的小猪存钱罐。


    “你……放我下来!”


    林白枝又气又晕,声音都变了调。


    “吧嗒。”


    她之前放在胸前口袋的烟盒落了下来。


    目的达到。


    戈登这才手臂一松,将她稳稳地放回地面。


    林白枝脚一沾地,立刻踉跄了一下,头晕目眩,扶着旁边的椅子才站稳,大口喘着气,脸颊因为倒悬和气愤而涨得通红,狠狠瞪着戈登。


    “啊!你这个****!”


    戈登倒也不生气,他撇撇嘴,没说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只是转身,径直朝房门走去。


    手握上门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他对着房间里犹自喘息的林白枝,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烦躁或冰冷,反而有种恶作剧得逞后的、纯粹的倜傥和轻松。


    他甚至用两根手指夹着那盒烟,在脸颊边故意晃了晃,动作随性又带着点挑衅的得意。


    “我走咯。”


    他丢下这三个字,语气轻快,然后拉开门。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亮了起来。


    戈登戈登其实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林白枝。


    比如这烟瘾和酒瘾,早就不是简单的习惯,而是近乎生理性的依赖,是两条死死缠住他脖颈的毒藤,勒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在窒息中寻求扭曲的解脱。


    在遇到林白枝之前,他已经酗酒抽烟两个月了。


    足够成瘾。


    每当夜深人静,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己烂完了的人生。


    他早已不能自然入睡。


    唯一的办法,就是灌下足够多的的烈酒,喝到大脑宕机,喝到胃部灼痛,喝到彻底失去意识,像一滩烂泥一样昏迷过去。


    荒野里没有酒。


    所以从逃亡一开始,他就几乎没睡过觉。


    他像一台被过度磨损却强行驱动的机器,靠着意志力、经验,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现在,好不容易暂时安全了,找到了烟,他当然要抽。


    狠狠地抽。


    他心想。


    什么都解决了。


    今晚,林白枝那个麻烦精,总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吧?


    今晚林白枝确实没出事。


    ——出事的人是他自己。


    林白枝深夜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戈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怎么了.......?”


    深夜,林白枝被一阵极其压抑、断断续续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和闷哼惊醒。


    戈登却没有回应她。


    林白枝从床上爬起来,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她依稀记得床头上方好像有一个老式的拉线开关。


    她伸出手,在冰冷的墙壁上摸索着,指尖终于触碰到一根粗糙的线绳,用力一拉——


    咔哒。


    一盏小灯亮了起来。


    借着灯光,林白枝看到了隔壁床上的戈登。


    戈登躺在那里,他的身体间歇性地剧烈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枕头靠近他头部的那一大片区域,颜色已经明显变深,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林白枝:“.........”


    林白枝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天空中的云稍微飘过一点,露出月亮,他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窝深陷,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


    很难说他到底是什么原因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他今晚太放松了,连日积累的、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就在这松懈的瞬间,找到了突破口,开始无声地、汹涌地反噬。


    也许是戒断反应。


    也许是本人不想活了。


    总之,在这个夜晚,戈登陷入了昏迷状态。


    林白枝扑了过去,半跪在他床上,双手用力抓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拼命摇晃:


    “喂?!戈登!戈登!你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我啊!”


    几个小时前,他还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冒牌老板,用那种冰冷的笑意让对方自食恶果。


    而现在,他却像深陷一场梦魇。


    林白枝差点被吓哭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房间,面前的是状态不佳的戈登。


    第271章 荒野徒奔(二十三)


    戈登做了个噩梦。


    他这个人执行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任务,参加过很多次战役。


    尤其是那场极其惨烈的合众国,阿什兰,阿尔伯格三国联战。


    梦中不断切换场景,不断炸裂的枪声,泼洒不尽的鲜血。


    “啊啊啊——”


    断肢、扭曲的面孔、哀求或空洞的眼神,像破碎的胶片在他眼前高速闪回、旋转、叠加。


    就在这疯狂和绝望的漩涡即将把他彻底扯碎时——


    忽然,一切开始褪色、消音。


    枪声变得遥远,血迹蒸发,那些扭曲的影子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面前出现了一片寂静的树林。


    月光透过高大乔木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清冷的光晕。


    脚下是松软潮湿的落叶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夜间植物的清冽气息,彻底洗刷了噩梦里的血腥。


    一切都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虫的低鸣。


    戈登向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林中空地。


    空地中央,一团篝火正静静地燃烧着。


    火焰是温暖的金红色,不高,却异常稳定,噼啪作响。


    他在篝火边坐下。


    篝火的温暖丝丝缕缕地包裹住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渗入骨髓,仿佛在缓慢融化他灵魂上冻结的冰层。


    他就那么坐着,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大脑一片空白,却异常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也或许是很久。


    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理所当然接受了。


    “是你啊。”


    戈登的声音很轻。


    是他以前的一个战友,已经在战争中去世了。


    他们开始聊天。


    就像两个结束了一天漫长任务、终于能在野外歇口气的士兵。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队友消失了,又一个队友出现了,他们有着不同的面孔,肤色,身高,打扮也不一样。


    戈登已经不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了。


    他的队友实在太多,来来去去,剩下还活着的也就只有他一个而已。


    .....不,也许他很快就也要死了。


    不然他怎么会看见这么温暖的火呢。


    “嘿,说到口粮,”队友似乎笑了一下,“还记得那次你把牛肉酱挤了我一头盔吗?害我被军士长骂了半小时。”


    戈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是你先偷了我的咖啡粉。”


    “那是借!说好下次补给还你双倍。”


    “你死了。”戈登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队友沉默了两秒。“是啊,”他最终说道,声音更轻了,“没还成。”


    火光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烧。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夜鸟啼鸣。


    “后来呢?”


    队友问。


    戈登看着火焰,眼神有些空洞。“没什么后来。退了。活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太好。”


    “看出来了。”队友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了然,“你瘦了,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你倒是一点没变。”


    戈登说,终于侧过头,仔细看了看队友那张被火光柔和了边缘的脸。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带着近乎天真的光亮。


    他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滚烫的、相信着某些宏大叙事的心。


    和戈登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戈登有一瞬的痛苦。


    他多怕战友问他:“你的荣光还在吗?”


    幸好战友没问。


    “噼啪。”


    篝火跳跃着。


    “死人是不会变的。”队友说:“说说你吧,怎么跑到这……好地方来了?”


    他环顾了一下黑暗的树林。


    戈登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捡了个麻烦。”


    “女人?”


    队友好像有读心术似的。


    “她算什么女人,一个小女孩,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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