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枝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梅耶轻轻侧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过了头，继续看黄昏。
他的大脑总是不肯安息，但林白枝知道他现在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林白枝看着他安静的侧脸，此时的梅耶仿佛褪尽了所有先前的疯狂，眉眼低垂，神情柔和，宛若一个终于安静下来、单纯凝望着日落的小王子，周身笼罩在暖光里，只剩下近乎透明的安详。
“梅耶。”
“......嗯？”
在梅耶投来的疑惑的目光下，林白枝在兜里翻了翻，翻出了一张小照片。
“.......嗯？”
林白枝：“我在你的资料里翻到的。”
梅耶接过去一看，照片上的就是他自己，比现在年轻的自己。
梅耶有些吃惊：“.......那个时期，我居然有照片留下来吗？”
“那时候我还在军队服役，还没来得及遇见你。”
林白枝也凑过来看。
照片里的少年身着联合王国的军装，款式更偏仪仗款，有金银丝绦编织的肩饰，垂落下来到胸前，镀金的纽扣和饰扣刻有军团徽章、国徽和狮鹫，纹路深刻清晰，连狮鹫的羽尖都透着金属的冷硬质感。左胸佩戴一枚金色勋章，链环交错，在挺括面料的映衬下，更显身姿如松，仪容肃整。
他的金发比现在要长些，垂到肩头，反倒带着几分利落的凌厉，像是被精心修剪过。他那时比现在年少，少年气十足，面部轮廓柔和，却又藏着骨相里的凌厉，眉眼精致、鼻梁挺拔，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刺眼，可气质却比现在冷淡尖利太多，带着未经打磨的锐，像把出鞘的利刃。
地上斜立着一把沾了血的军刀，他一只及膝的黑色马靴稳稳踩在军刀上，冰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摄像者，其实很难说他是在看着，因为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荒芜的冷，仿佛眼前的人、手中的相机、甚至脚下的血迹，都与他无关。
林白枝感慨：“很有攻击性啊。”
梅耶静静看着穿着仪仗军装的自己，那个时候他有想过自己现在会是这样的吗？
梅耶缓缓闭上眼睛，身体一歪，轻轻靠上林白枝的肩头，最终滑落在她的双腿之上。
他睡着了。
这一路上又押送枪械，又千里奔袭，又大逃杀办公楼，他确实是有点累了。
林白枝低头，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竟是在梦中漾开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林白枝伸手轻轻点了点那上扬的唇角，他皱着眉下意识躲了躲。
“这是谁呀，”她声音轻得很，“怎么睡着了……还在笑呢？”
梅耶发出含糊的声音，但确实还在笑。
林白枝坐着，轻轻用手梳理他柔顺的灿金色头发。
他的金发太柔软了，像水一样在她的指缝间流淌。
林白枝和梅耶在看黄昏，有些事情就要戈登来做。
他走到华肃旁边，他说得很认真：“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多亏了你带回来的东西，女士才能将卧龙会所有东西都吃下去......以及梅耶的事情，抱歉。”
华肃摇摇头说：“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本来也跟卧龙会有仇，没有你们，我还在被他们追杀。”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嗯？”
戈登又喝了一口可乐，含糊地应。
“你们队伍里的人都这么可怕吗？”
“可怕.......吗？”
戈登想了想，然后猛地笑了出来：“其实梅耶算是半文职吧。”
华肃：“？？？？啊？？？”
等等，你在说什么？
第96章 此时共看一片黄昏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是工程师。”
戈登晃了晃手里的可乐：“他的脑子比手脚好用，只不过他这人确实智商高，天赋异禀，就算从军时间比较短，他也能做到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地步。”
梅耶在脑子不清醒的状态下，也能一个人能杀一整座办公楼的人，自己还没受什么伤，只是被溅了一身血，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在林白枝腿上睡着。
可这样的他，在戈登和流银这种纯种战争兵器面前坚持不了几招。
戈登经历过太多事，早就想通了，现在能让他觉得麻烦的事不多。但要说最让他头疼的，就是怕流银突然背叛林白枝。
想想都觉得棘手。
其他人的话，都是各有特长。
比如隼的特长是狙击，梅耶的特长是脑子，他们真近战打起来其实半斤八两，缠缠绵绵，分不出个胜负来。
华肃的嘴张了又张，最后只能不可置信地喃喃：“她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大人物啊.......”
她这些年来也算见过不少令人胆寒的角色，可与眼前这几位一比，竟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戈登走到林白枝身边：“睡着了？”
“嗯。”
“既然梅耶不是叛徒，那他最近对外联络的频率忽然提高是......？”
说到这个就来气，林白枝哼了一声：“联合王国那边在纠缠他吧，真够不要脸的。”
明明血统高贵，有父有母有兄有姐，但还是把梅耶弄得像只流浪猫。
流浪猫自己过得不好，她只是路过，就自己凑上来蹭她的裤腿。
她好不容易把它抱走，一点一点治好了伤，如今总算养出了点样子。
现在还把他想要回去？
想得到美！
摘桃子也不是这么摘的，梅耶还在联合王国的时候病都没好过！
“再来就让他们滚，”林白枝很不高兴：“梅耶都成我的人了，他们以为还能辞职回老家啊？！”
当初林白枝为了能把梅耶从联合王国捞走，那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差点出不了联合王国了。
她好不容易爬上了高塔，对着高塔顶上的小王子说：“我没有违背誓言，我来接你走了。”
高塔还想拦？想都别想！
戈登：“这满楼的尸体又怎么处理？”
林白枝说：“我们走之后，对外关系部会过来处理的。”
说到这里林白枝就来气：“哼，我EOS没有叛徒，那就是对外关系部那里走漏的消息，我还得狠狠追责他们呢，没有他们能有这事？”
“还把卧龙会解决了，”林白枝的表情变得凝重：“不行，我得狠狠敲他们一笔！”
“戈登。”
“嗯？”
“因为你当初说不希望我看你的资料，所以我没看，把那叠资料烧了。”
“嗯，我知道。”
“什么时候你能告诉我你的过去呢？”
“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吧，”戈登喝着手上的可乐：“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偶尔梦到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笑，”戈登自嘲地笑：“光荣吗......”
外面的黄昏依旧很美，林白枝问：“冰可乐有给隼一份吗？”
“没有。”
“用无人机送吧。”
戈登：“......你啊。”
无人机嗡嗡地升起，在远处的办公楼天台落下，爪子勾着一罐冰可乐。
隼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谢谢女士。”
林白枝问：“隼，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吗？”
“不了，”隼的声音还是柔和得像静静流淌的塞纳河：“至少我们此时看着的是同一片黄昏，这就够了。”
林白枝举起了冰可乐，朗声道：“来干杯吧，各位。”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远处那个高楼天台上的一点黑影，都举起了可乐。
“干杯！”
橘红色的光落在了可乐罐上。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静静看着那片黄昏。
也许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都和他们一样静静看着这片金红。
他们也许都有着沉重而复杂的过往，有着曲折不见前路的未来.......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只是在看黄昏而已。
第97章 莫奈的花园
（一）
梅耶是近亲繁衍而生的。
虽说欧洲皇室总是在追求纯血统，但他们又不是文盲，难道不知道近亲繁衍的坏处吗？
......但女王和亲王自称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于是这么荒谬的，梅耶诞生了，他的父亲是他母亲的兄长。
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但都是同母异父。
新生儿睁开了眼睛。
是怎样一双蓝啊，像刚从极地冰川里采来的蓝宝石，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透明地像粼粼的湖水，波光流转间还泛着虹色。
他对世界有着本能的好奇。
这时，他或许还不懂何为命运。
可早在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之前，就已经注定了他病痛，孤独，神志不清的一生。
——直到遇见林白枝。
他虽源于近亲结合，然而皇家医疗团队的详细检测显示，他奇迹般地规避了普遍担忧的遗传性疾病，身体状况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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