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通则拧了拧眉毛, 拂了拂身子道:“跟着殿下肯定比我们主子好。但是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 都不如自家的狗窝。我们主子在的地方,就是奴才的狗窝。”


    “就是有再好的窝,奴才也不能走的。”


    陈引章这回笑了:“你对你家主子倒是忠心。”


    章通则跟着道:“因为主子对奴才也好。”


    这回陈引章倒是好奇了,那个冷冷淡淡的小子会是如何对人好的:“哦?”


    章通则摸着脑袋想了一下:“主子得了点心,都会给奴才分一半。”


    “还有呢?”


    “之前金吾卫的人经常会欺负奴才,主子都会给奴才出气。”


    这倒是出乎陈引章的意料了:“他都如何给你出气?”


    陈承厌冷冷淡淡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让你过来做活的,不是让你过来扯舌的。”


    章通则连忙住了口,身子也站得笔直。


    陈引章觑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么害怕你家主子?不如过来跟着本宫,本宫定然不会像他这样凶你。”


    章通则没敢吭声,一溜烟儿的朝着陈承厌跑过去:“主子您怎么过来了?”


    陈承厌斜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章通则连忙道:“没说什么。”


    陈引章饶有趣味的看向陈承厌:“你怎么来了?担心本宫会欺负你的人?”


    陈承厌神色淡淡,语气平静:“皇姐说笑了。皇姐第一年到昭陵,我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明明不过十三四岁,说起话来却像二十三四岁一样,老气横秋。


    陈引章没了兴致,下巴点了下尔岚:“有吗?”


    尔岚眨了下眼睛:“旁的倒没了,就是房檐上挂着的灯笼该换了。不过用不到......”话没有说完,陈承厌已经拿过了新的灯笼,脚下一踩一蹬,已经换好了。


    陈承厌:“还有吗?”


    尔岚怔了下,回过神来:“有。”


    陈承厌嗯了一声,慢慢将所有该弄的、不该弄的,都一力承担了。


    陈引章打眼瞧着他的动作,这个人一向不怎么来她这里,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想了会儿,没想通,出声道:“章通则,过来。”


    章通则一直跟在陈承厌身后当小尾巴,听到陈引章叫他,转头看了眼陈承厌,得到少年允可之后,立马一溜烟儿的跑到陈引章面前:“殿下,怎么了?”


    陈引章点点陈承厌:“你家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章通则也不明白,挠了挠头:“或许就是来瞧瞧殿下这里......需不需要帮助?”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陈引章嗤了一声,也不再为难他:“你会唱小曲儿?长安的会吗?”


    章通则如释重负,连忙点头:“会会会!殿下您听着。”


    任何一个能当上主子的贴身太监,都得有一技之长。


    实话实说,章通则唱得确实不错。尤其一边听着,一边瞧着她那个皇弟忙忙碌碌,更觉得莫名熨贴。听着听着,陈引章就在躺椅之上歪着了。


    等再醒了的时候,天都已经擦了黑。


    “殿下醒了?殿下许久没有睡得这么熟了。”尔岚捧着一杯温蜜水过来,陈引章也觉得睡了很久,头都有些发胀,慢慢坐起身接过茶盏喝下之后,顺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不知瞧见了什么,陈引章目光一凝,落到桌子对面的陈承厌脸上。


    少年面色平静,就算被她盯着,似乎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陈引章瞧了瞧他,又瞧瞧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粘粘糕:“你吃的?”


    陈承厌道:“不是!刚刚章通则唱饿了,就给他吃了。”


    陈引章哦了一声,手指虚指了指他的唇角:“唇角还有碎屑。”


    陈承厌下意识的摸了上去,什么也没摸到。这个时候,他才略微懊恼的垂下了头。


    陈引章双眸弯了下来,声音都带了些许的笑意,问他:“好吃?”


    陈承厌偏开头:“还行吧。”


    这个皇弟终于露出了几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羞赧模样,陈引章好整以暇的继续问道:“只是还行?苏嬷嬷早年可是尚食局的一把手,整个太极宫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艺。”


    陈承厌低低哦了一声。


    陈引章勾了勾唇,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你过来就是为了吃苏嬷嬷的粘粘糕?给你送过去的吃完了?”


    陈承厌似乎被惊了一下,猛地站起身道:“不是,没有,怎么可能。”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银白底子竹叶纹样箭袖褂子,皮肤白净、凤眸微瞪,格外的清秀俊俏。


    陈引章瞧他这副模样,心头笑疯了:“慌什么?便是为了这个又能怎样,皇姐还能不给你口吃的?”


    陈承厌的耳朵却刷一下红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皇姐既然醒了,那我们也回去了。明早再过来给皇姐拜年。”说完之后,直接转身就走。


    陈引章笑容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站住!”


    陈承厌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


    陈引章望着他的背影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回来。”


    陈承厌一脸恹恹的转过身来,重新立到她的面前:“皇姐。”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手,声音重新蓄满了笑意:“年夜饭不在皇姐这里吃,还要去哪里?”


    陈引章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去。她醒过来的瞬间,就已经闻到了一院子的香味。苏嬷嬷忙活了一整天,再多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野猫,也不是问题。


    陈承厌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陈引章眼中可怜兮兮的小野猫,只是愣愣的瞧着二人交握的掌心。少女身上盖着棉被,旁边烘着火炉,睡得手指都暖烘烘的。而他的......


    “你手怎么这么冷?”陈引章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


    陈承厌下意识缩回手,被陈引章一把攥住:“又没有在说你!”说着,少女从上到下再次打量了少年一番,衣服虽然干净,却也能看出穿了许多年了,外头也没有穿个鹤氅斗篷。


    “父皇总不会连件衣服都少了你的吧?”


    陈承厌没有说话。


    陈引章愣了一下,哼着不知道骂了句什么,看向尔岚:“将我去岁新作的那件莲青斗纹貂鼠里子鹤氅斗篷拿过来,当我这皇姐给......小五的新岁礼。”


    陈承厌面上微微露出难堪之色,不等他拒绝。陈引章继续道:“长者赐,不可辞。皇姐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不许拒绝。”


    陈承厌抿着唇:“我还不起。”


    陈引章松开他的手,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若是要还,不如这几日......”


    话说到一半,陈承厌呼吸一滞。


    陈引章继续道:“把章通则送过来,给本宫唱几天小曲儿?”


    陈承厌绷起的那根心弦松了下来,却又莫名回弹了两下,折腾出不同以往的杂音:“嗯。”


    这是陈引章第一次在宫外过年,也是第一次......没有母后陪伴的新年。


    但奇怪的是,那份痛苦和憎恨好像没有那样浓烈了。


    她笑着笑着就喝多了,一把抓住身边陈承厌的手指放到侧脸上:“母后,青鸾好想你。”


    尔岚清溪:!!!


    陈承厌:......?


    就连苏嬷嬷也哭笑不得道:“殿下喝醉了,让五皇子见笑。”


    陈承厌往外抽了抽手,一下却没抽开,反而让陈引章抓得更紧了。少年心头咬牙,空着的左手在陈引章的手背上微点了一下,少女哎呀一声就松开了手,猛地坐起身来,双眸恶狠狠的瞪向陈承厌。


    陈承厌凤眸微敛,有些歉疚,但不多。


    “皇姐醒了就好。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陈引章却不见丝毫反应。


    陈承厌眨了下眼睛,再次看向陈引章。这才发现她的双眸无神,虚虚望着前方,并非是在看他。


    还没醒。


    陈承厌后退一步:“皇姐,我明早再来。”


    陈引章却撇了撇嘴,似乎就要哭。


    陈承厌凤眸微睁,他可什么都没做。少年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看向苏嬷嬷:“皇姐她......这是怎么了?”


    苏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话:“五皇子先回去吧。”


    陈承厌又瞧了一眼陈引章,这位在白日里趾高气扬的公主,如今同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双眼通红,鼻子也皱了起来。


    像他去年春天在林子里捉的那只兔子。


    哭得还怪好看。


    陈承厌心头想着,面色却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出了屋子,他才隐隐听到里头传来的低低泣音。


    声音微弱,哼哼唧唧,更像兔子了。


    陈承厌面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出了院子就朝着章通则道:“你先回去吧。”


    章通则一愣:“主子去哪?”


    陈承厌没有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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