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就连呼吸都被压得绵长细密。所有人都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桌案之上的御膳与往年有何不同。


    陈承衍扫视了一圈,笑了声:“都低着头做什么?前方战事未定,你们倒先自己泄了气?”


    褚秀清连忙抬头道:“欧阳将军久经杀场,区区西南乌蛮定不在话下。”


    陈承衍看了他一眼,笑道:“倘若无有内应,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这话虽然是带着笑意说的,可是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森寒。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褚秀清面色一震,连忙出声道。


    陈承衍面色始终淡淡,手指轻敲了下桌案:“今年十月,最后一拨的粮草辎重运送路线被突厥知晓,若非运粮官反应迅速,几十万石的粮食就要被烧为一旦了。”


    “褚爱卿,这件事调查清楚了吗?”


    褚秀清没想到又翻出这件事情来,连忙起身跪下道:“事情早已查清,是当时的户部侍郎马奇无意泄漏,被突厥探子发现,才险些酿成大祸。如今马奇也已经被问斩了......”说到这里,褚秀清顿了顿,小心道:“陛下重提此事,难道其中还有别的缘由?”


    陈承衍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无意泄漏?恰好被突厥探子发现?当真是巧合得紧哪。不过,朕近来也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褚秀清有些摸不准皇帝的套路,但是作为三朝元老,心下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今晚是一场大阵仗了。


    “陛下发现了什么?”


    陈承衍端着酒杯微微噙了一口,继续道:“那个突厥探子曾经似乎以车夫的身份,进入过......褚大人的府上。”


    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变了,青红白黑,五颜六色好看得紧。


    褚秀清猛地抬头,对上陈承衍视线的瞬间,瞳孔一缩,连忙磕头道:“陛下可查清楚了?”这话说完,继续道:“老臣不敢驳辩,倘若陛下真的查出了有异族之人潜入老臣府中,窃取情报,那老臣百死难辞其咎啊!”


    陈承衍没有说话,打眼扫了一圈,一些人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努力按了下去。男人笑了下:“褚大人怕什么,朕又没说是你的车夫。”


    众人一愣,都等着皇帝下一句的答案。


    可是陈承衍反而不说了,慢慢看向徐进先:“徐爱卿这些时间消瘦了不少。”


    徐进先虽然也一脸懵,但是连忙起身,面上动容:“蒙圣上记挂,老臣一切都好。”


    陈承衍继续道:“一切都好就行,朝中事务再忙,也要把自家的事情理清楚。祸起萧墙,终究不妙。”


    徐进先刚刚那份感动的神色瞬间掉了下去,跟着跪下身子道:“是,老臣遵旨。”


    说完了两个人,陈承衍笑了笑慢慢抬了抬手:“天寒地冻的,你们两个都是国之柱石,都起来吧。”


    褚秀清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徐进先也跟着站了起来,顺便将褚秀清也跟着扶了起来,二人各自回到座位上。


    剩下的人瞧了这么一幕,更是不敢吭声了。


    宫宴之上,一来就上了这么一出,这是几个意思啊?


    陈承衍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将目光转向皇亲之列中:“逍遥王今年都做了些什么?”


    陈承瑢连忙站起身道:“谱了三个曲子,编了两部闲书。没干什么有出息的,让皇兄见笑了。”


    陈承衍笑了下:“不过三首曲子就让朕的爱妃神而往之,这要是还没出息,那要如何才算出息?”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眼吕婕妤,“你说呢,爱妃?”


    因着吕婕妤正得圣宠,所以安排的座次也离陈承衍最近。


    吕婕妤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抬头看向陈承衍,温柔笑道:“逍遥王今年的新曲一早就流入后宫,臣妾也听了,曲中真意实不愧逍遥二字。只是臣妾神而往之的,只有陛下当年的埙音。可惜,臣妾福薄从没有听过,不知陛下什么时候肯为臣妾弹奏一首?”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道:“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卫思言眼观鼻鼻观心,华婕妤也一反常态的当作没有听到,只有常美人望着一桌子的美食心动却迟迟不能行动。


    叙完了闲话,陈承衍慢慢举起桌上酒杯:“趁着战报还没送来,朕先同众卿宴饮三杯。”


    “这第一杯,朕敬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敬大夏数以万计的英灵烈士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你我如今的太平安定。”


    所有人连忙举杯,等着陈承衍饮下之后,才跟着一同饮下。


    褚秀清带头道:“陛下圣明。”


    陈承衍正要说话,身边吕婕妤忍不住泛起一声干呕,又连忙捂嘴压了回去。陈承衍偏头看过去,吕婕妤面色越发苍白,小声道:“臣妾身子有些不适,陛下......”


    陈承衍微微笑了下,面色柔和却不容置疑:“晚些时候再回。”


    吕婕妤张了张嘴,重新低下了头。


    礼部侍郎吕诚在中间位子上,隔着一片人海看不真切,只瞧着陛下似乎温声细语的同自家女儿说话,心下更是激动,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发颤。


    一旁的吏部侍郎跟着道:“瞧着吕婕妤如今受宠的阵势,只怕进嫔进妃,也是很快的了。”


    吕诚吞了吞口水,面上勉强谦逊道:“不敢说,都不敢说。”


    陈承衍已经再次端起了酒杯,看向所有人:“这第二杯酒,朕要敬给在座的众位臣工,敬给天下所有的子民。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朕的今天。君臣民意志和同,方为大同,也方为如今的大夏啊。”


    一众老臣听得都热泪盈眶了,举杯同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同饮第二杯之后,陈承衍又端起了第三杯:“这一杯,朕敬长公主。是皇姐带着朕,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皇姐将大夏匡扶至如今模样!”


    “朕这江山,一半都是皇姐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子,从龙案之后走了出来,声音冷酷:“所以,长公主被害一案,朕不能忍,整个大夏也不能忍。”


    “任何参与谋害长公主的人,都是朕的敌人。”


    徐进先抬头看了过去,双目跟着泛起微红:“陛下可是有了些眉目?”


    陈承衍没有看他,转头看向陈承瑢:“不是朕有了些眉目,而是逍遥王有了些眉目。”


    陈承瑢一愣,手中的酒杯都差点儿没拿稳,脸上从容表情几乎再难维持:“皇兄,此言何意?”


    陈承衍没有看他,继续道:“褚爱卿。”


    褚秀清心头也有些发麻,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老臣在。”


    陈承衍:“还记得朕开始问你的话吗?”


    褚秀清:“老臣记得。”


    “那个车夫就是逍遥王的车夫,这你总该想起来了吧。”


    褚秀清额头已然冒出了细汗,这话后面的意思只怕就是二人勾结了。扑通一声,褚秀清跪了下来:“陛下,臣同逍遥王从来没有过交际,更不用说逍遥王会来臣的府邸了。”


    陈承瑢也跟着起身跪下:“皇兄,臣弟每日里除了在府就是到清音阁谱曲,别说褚大人了,便是朝中任何一个三品大员,臣弟都不敢有丝毫过从甚密的行为。这些您都可以去查,臣弟若有半分虚言,任凭皇兄处置。”


    逍遥王妃一同跪下求情:“陛下,王爷向来不涉朝政,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还望您明察啊。”


    陈承衍哦了一声:“看来是都不认哪!不急,那就再等一会儿。”


    褚秀清微抬着头,看向陈承衍:“陛下要等什么?”


    陈承衍已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将第三杯酒放到案上,声音莫测:“今夜长安城中没有宵禁,城门大开,是个难得的好时候。”


    严寒冬日,褚秀清额头的汗水却一滴跟着一滴的往下坠。


    陈承瑢低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如何,但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


    在座的大臣们虽然大多都一头雾水,但是冥冥中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一室静默。


    吕婕妤突然又莫名干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惊得整个殿的人都看了过去。


    陈承衍唇角勾了勾,慢慢转头看了过去:“爱妃身子似乎有些不适?”


    吕婕妤面色苍白,十分难看,一向温婉的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起来:“臣妾身子着实有些不适,想先回宫休息了。”


    卫思言双目犀利的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瞧了瞧她的肚子,最后咬着牙撤回视线。


    华婕妤也阴晴不定的瞧了眼她的肚子,重新低下头去。


    只有常美人,面上露出些许的担心。


    陈承衍给了章通则一个眼神:“把薛正仪叫来。”


    吕婕妤连忙道:“臣妾到殿后去请太医诊脉吧。”


    陈承衍望着她,似乎温和的笑了笑:“就在这里,朕瞧着也放心。”


    吕婕妤咬了咬唇,看向他的目光带出了一丝哀求。陈承衍转开了视线,朝着陈承瑢道:“老七,你也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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