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呆滞的望了一圈周围,恍恍惚惚间反应过来,这里是清思殿。
听到动静,外头有身影隔着门窗道:“小主,章公公派人过来让您今天开始抄经。”
陈引章抿了抿唇:“知道了。”
***
“手受伤了?”
章通则眼观鼻鼻观心:“是,伺候的人说掌心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陈承衍双手合十跪在佛像之前,指缝间挂了串碧玺石佛珠手串:“那就让她来这里诵经吧。”
章通则:“是。”
章通则正要慢慢退出去,陈承衍闭着眼睛又道:“顺便先去把徐绍之请过来。”
章通则愣了一下,忙应下:“是。”
等徐骋到了之后,陈承衍仍跪在原地。
“吱呀”一声,殿门关闭。徐骋连忙在他身后跪下:“臣徐骋叩见陛下。”
陈承衍没有说话,徐骋跟着伏在地上不再言语。
差不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陈承衍才慢慢开口说话了,不过眼睛仍是闭着:“徐爱卿来了。”
“臣在。”
“元和二十年夏,你同皇姐成亲。至今也有五六年了吧。”
“回陛下,是五年零六个月。”
陈承衍似是感叹一声:“徐爱卿好记性啊。”
徐骋不吭声了。
陈承衍继续道:“朕同皇姐虽有年少时候的情谊在,可在一起的时间却比不上徐爱卿啊。”
这就必须得说话了。徐骋缓缓抬起一线望了望陈承衍,又重新伏了下去:“至亲至疏夫妻。微臣与长公主之情,不比殿下对您之心。”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似是笑了一下,重复道:“至亲至疏夫妻?这一番感慨甚浓啊。说说吧,朕喜欢听。”
徐骋抿唇道:“长公主尊贵无匹,威严无双。微臣只敢敬,却不敢爱。”
陈承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从从容容:“你既不敢爱朕的皇姐,又为什么敢娶?”
徐骋迟疑了一会儿:“是长公主选了臣。”
陈承衍这一回当真笑了:“爱卿语气中似乎有诸多不愿。”
徐骋慢慢抬起头看向陈承衍的脊背,身子跪得笔直:“迎娶长公主有诸多荣耀,容不得臣不愿。”
陈承衍仰头看向身前的鎏金佛造像,声音感叹:“倘若皇姐在世,听到徐爱卿这一番只怕要寒了心。”
徐骋目中跟着流露出几分遗憾:“殿下不会寒心的,她自有她爱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微臣这点微末感情。”
陈承衍顿了顿:“你想说窦汝贞?”
徐骋目光盯在男人后背,声音带了些幽怨和诅咒的味道在:“一个活人是永远打不过一个死人的。”
陈承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怒,甚至语气都没有拂动:“是啊!可是,又是谁教你在朕面前说这样一番话的?”
话音落下,一室的寂静。
陈承衍重新闭上眼,口中微动似在念经。
徐骋重重吞咽了口唾液:“微臣不知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说吧,你身后之人是谁?”
“皇天后土,日月昭昭。微臣的背后,只有陛下。”
陈承衍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宫变一事,便是捂得再严实也能从人员变动上看出端倪。徐骋知道他此次被叫过来,就是因着招魂祭一事。楚地屈氏被灭了九族,他若是一个回答不好,那么,下一个被灭族的,只怕就是他了。
徐骋抿了抿唇,缓缓出声:“微臣当年在离京之时,曾遇一道人,言微臣在三年之内定然再次回京。后来,在黔州遇到案件困顿之时,再次遇到他,方才解开谜团。去年春,微臣在调查一桩旧案之时,误入古楚地,也是他从天而降救下微臣,并与古楚族的族长相识。”
“去年夏天,微臣妹妹不幸溺亡,也是古楚一氏出手......后来,妹妹醒来之后,一切如初。微臣这才彻底信了招魂祭一说。”
说到这里,男人声音里含了哽咽,“微臣一直被蒙混至今,才发现这些人竟是藏了这等弑君犯上的狼子野心。”
“微臣糊涂,还请陛下处死!”
陈承衍呵了一声,声音微提了一提:“爱妃,你觉得呢?徐爱卿之罪,是否当死?”
陈引章来了有一会儿,隔着门窗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如今听见陈承衍问话,一把推开了房门,几步走到徐骋面前,死死盯着他。
徐骋被她盯得浑身发毛,重新将身子伏了下去,以头贴地。
不是徐绍之!这个人不是徐绍之!!当初听到是他说出招魂一事,她心头就产生了些微的怀疑。如今见面,终于得到了证实。
陈引章心中那声否认的叫嚣几乎就要宣之于口,可是仅剩的理智死死按住了她。
她不能说话。
秦兮云从没见过徐骋,更不可能在三两句之间判断出这个人不是徐骋。
可徐骋去了哪里?
是皇弟做的手脚?还是......背后那人?
若说徐骋背叛了她,那打死她都不相信。当年徐家一门差点儿满门被灭,是她出手救了下来。徐骋对她的忠心,仅次于夙夜和苏和。
陈承衍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好整以暇道:“爱妃,你在激动什么?”
陈引章心中乱成一团,脑中却变得无比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徐大人引诱陛下行招魂,险些酿成大祸,按着大夏律法,罪当处死。但是,长公主刚刚薨逝,倘若即时处死驸马只怕也会伤了长公主之心。”
说到这里,她回过头去看向陈承衍:“陛下,不如就将其罢官免职,打回原籍吧。”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准了。”
***
等徐骋离开之后,殿中就只剩下陈承衍同陈引章二人了。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子,不过似乎跪的太久了,起来的瞬间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扫了眼低垂着头的陈引章,淡淡道:“没个眼力劲儿,过来。”
陈引章还在想着徐骋之事,听到陈承衍乍然说话,抬头看了过去。
“算了,想什么呢?”陈承衍朝着佛堂里头的软榻走去,身后陈引章咬着唇跟了上去。
等陈承衍坐下之后,陈引章立在榻前斟酌着道:“臣妾总觉得这个徐大人有些不对劲,应该不是简单的受人蒙骗。这次之事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是过程稍有不慎,就会凶险......”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愣愣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后背一凉,莫名想到了今晨那一场梦。
梦里现实,瞬间交织。
陈引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承衍凤眸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手掌仍旧停在原处:“怕我?”
陈引章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手搭了上去。
陈承衍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拉了上去。陈引章低呼一声,将手按在男人胸口,又急忙松了回去。
男人似乎只是想将她拉到榻上坐着,将人放到身边之后,就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暖墙上:“说的很好,继续。”
陈引章这才注意到男人眼里的红血丝比昨晚似乎更甚,通红的模样如同鬼厉。可是面色苍白,一脸疲倦,更多是一只历尽风霜,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先前那些愤恨和恼怒,都被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人给融化了。
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不过几息的时间,陈承衍就睡着了。
陈引章其实也睡得不好,干脆同他一起靠在身后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陈引章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暗沉清幽的檀木香给包围了,馥郁好闻,让人整个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不愿苏醒。
“醒了?”
一道似喜非喜,似怒非怒的声音从她头顶响了起来。
陈引章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连忙挣扎起身:“陛下。”
陈承衍静静瞧着她醒来一系列动作,直到她要下榻行礼,才出手拉住她:“行了,一天天行礼也不嫌烦。”
陈引章瓮声瓮气道:“规矩不能废。”
陈承衍瞟了她一眼,声音似夸似赞:“你倒是规矩。”
陈引章低着头嗯了一声。
“规矩到在朕的胸口流口水,当真是规矩。”
陈引章下意识抬了下手,还没碰到,就听到男人朗声笑道:“朕说什么你都信?”
陈引章也跟着气笑了:这个混蛋。
不过,心下却又带了些许的轻松,如今有心情逗趣,那说明他已经在慢慢从自己的离世中走出来了。
陈引章也对自己定下的方针政策非常满足。
可是,开心之余,心下又莫名有些复杂情绪。这个混蛋,昨天还要死要活,连累她做了一场......那样荒唐不堪的春梦。
如今瞧来,当真是见的姑娘太少了。瞧瞧,如今不过一天时间,就学会了逗弄新人。
陈引章心下感叹着腹诽了他两句,面上佯怒道:“陛下就会逗弄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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