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尔岚,嫉妒夙夜,嫉妒徐绍之,嫉妒你身边的每一个面首,甚至还有......你深深凝望的那个琴师。”
陈引章双目空空,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前方层层纱幔之后两个相拥的身影,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他的心意,他的嫉妒......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一层窗户纸就铺在了她的眼前,等着她一捅即破。
嗡鸣声开始在双耳回荡,所有的声音渐行渐远,又重新清清楚楚的回到她的耳际。
“是我杀了窦汝贞。”
陈引章眼瞳瞬间缩成一线,如同暗夜里受到刺激的野猫。窦阶,窦汝贞,是她情窦初开喜欢的第一个人。可惜,这个人是淑妃一派特意安排的。她当年下不去手,放了窦汝贞离京,结果两个月后传来他遇匪身亡的消息。
究竟是不是真的山匪,她没有去查。但她没有想到......竟然是皇弟。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陈引章眸子顿时大睁,窦汝贞离京之后不久,她就同父皇选定的驸马韦显成了婚。作为交换,舅舅一家重新掌了西南兵权。
那也是她同皇弟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当时不明缘由,只觉得他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如今......陈引章莫名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却连吞咽的动作都不敢动。
她成婚当天,皇弟自请离京去了西北,连她的婚宴都没有出席。
一别四年,当年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早就被淹在岁月长河中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对彼此的思念和牵挂。他们之间,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昭陵时期。
陈承衍仍旧在说,似乎要将压在了心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沉情愫,在这样一个灭绝了希望的雪夜里彻底昭示于天地。
“其实,我最初有想过要不要也杀了韦显。可是,杀了他之后呢?阿姐身边驸马的位子又空了下来。反正你不爱他,他也没有本事能让阿姐你爱他。这样一个人呆在这里,反而更合适。”
“可是他也太没本事了。还没等我回来,驸马位置就换了人。”
“换了徐绍之这个人。”
陈承衍似乎叹了口气:“这个人,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他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更重要的是......他像极了窦汝贞,却比窦汝贞身世清白,干净无尘。”
“阿姐,这样一个人,我不能让他留在你身边。”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语调却仍旧平稳,“可你将他护得真好啊!你越是这样护着他,我越是想杀了他!”
说到最后,陈承衍低低笑了出来:“阿姐猜出了我的心意,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当机立断将他贬谪出京。”
“倘若他一直在黔州呆着也就罢了,可是阿姐却又将他召了回来......”
陈引章整个人如同木头一般,呆在原地动也不动了。
“阿姐放心,我不会再杀他了。如今,只有我才配和阿姐在一起。至于他,朕会命他好好活着,活到长命百岁。如此,阿姐同他九泉之下也不会再见。”
“那里只会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同阿姐永远在一起了。”
疯了!
不是陈承衍疯了,就是她疯了!
是她出现了幻觉!对,是她出现了幻觉!不,是她在做梦!
陈引章仓惶的退后一步,转身就往楼下跑。
可这个动作一起,陈承衍神色一变,偏头看了过去。殿内寒风骤然间大了起来,四面八方的刮了进来,卷着黑色纱幔在那人身后猎猎的飘着。
一身太监服,可奔跑的身影明显是个女人。
陈承衍想起了方才看到的楼下那张脸,雪白赢弱,目光却热切得很。他向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不过一瞥之间,已经认出了那人:秦兮云。
“夙夜。”
夙夜既然猜出了陈引章的身份,那么也猜出了二人相见定然会情绪失控,如何还会留下人听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因此,一早带着人清空了整个蓬莱殿,只在外围将其围得严严实实。如何还能听到陈承衍这一句?
陈承衍见没有动静,脸色一沉,将人放在一旁,手指摸过“陈引章”刚刚拿过来的长剑,起身追了上去。
陈引章脑子里一团混乱,什么理智、什么姐弟情深,都被她仍在脑后了。如今放在她眼前的只有一个,快跑!
快跑!只要跑离了这里,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这个梦就会醒过来,皇弟仍旧是她乖巧听话的皇弟。
“砰”一声,陈引章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掌心被擦得生疼,那里还有上次伤口未愈的红痕。
......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人还没起来,身子就下意识激灵一下——
她听到了,剑刃出鞘的声音。
身后破风之声袭来,长剑声嗡鸣,直刺她的后心。
陈引章听得嗡嗡作响,闭上眼大声叫道:“雉奴!”
剑尖生生止在她后心外一寸,男人停顿了许久,方颤抖着声音道:“你......喊我什么?”
陈引章睁开眼睛,但是仍旧没有回头。
听了这一番话,她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转过头来!”身后男人再一次出声,声音听起来冰冷凛冽,可是在尾音之处却莫名觉出一丝颤意。
陈引章深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自下而上的看着陈承衍。
陈承衍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瞳孔一缩,攥紧了剑柄,沙哑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喊我什么?”
四目相对,天地骤然无声。
紧跟着,风呼地一声重又卷了上来,带着凉凉簌簌地雪花跟着一起扑来。
陈引章当头被扑了个满脸,虽然凉,却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陈引章目光从陈承衍落到了他身后最远处的“陈引章”,莫名的福至心灵,身子往地下一躺,似乎不自控的抽搐了两下,跟着猛地再坐起身来,声音已经变得又尖又细:“雉奴啊!母妃好想你!”
雉奴之名,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她,还有一个就是雉奴的母妃——被追封的许太后。
第24章
风雪呼呼的往里吹, 声音极大,两个人的耳边却又极静。
陈引章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不知皇弟是信了还是没信。可她刚刚灵光一闪,话就已经说出口了,如今再改是改不了口了。何况她跟着印公公出来,就是打着能招魂见鬼的名头。回头皇弟稍一询问,就能问个清清楚楚。
唯一的漏洞,是夙夜那里。
但夙夜终究是她的人, 只要她能在皇弟之前让夙夜把嘴闭上,那么,她的身份就能彻底盖住。
任皇弟再调查,她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略知阴阳的神棍美人。
什么长公主, 什么陈引章,那都不是她。
她只是秦兮云。
所以, 刚刚皇弟说的那些, 同她秦兮云没什么关系。
只要她把这一场戏做足了, 那么, 既可以把前头听到的那些给按住了, 又可以解了现下之困, 也能给之后她出宫修养打下铺垫。
情境虽然艰难, 但只要闯过去了, 那就是光明大道, 光辉灿烂。
想到这里,陈引章慌乱下去的心重新稳住了。
她眨了下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声音哽咽,似乎充满了母性的思恋和怀念:“雉奴, 母妃终于能再跟你说话了。”
“这么多年,母妃其实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大,长成了今天让母妃骄傲的模样。”
陈承衍似乎也跟着稳了下来,面上已经不见最初的惊颤震动,再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双眼幽幽的望着她,让人如临深渊。
陈引章被他盯得心头颤了一下,但是面上不见破绽,一双美目殷殷切切的回望了过去,三分哀伤七分思念,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论到做戏,全天下的女人都没有宫里的女人会做。她也曾是宫里的女人,虽然久不做戏,但到底曾认真的拿它当作一段时间的职业,还不至于生疏了。
“雉奴,你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眼皮一撩,似笑非笑的重复了一声:“母妃?”
这是不相信的语气。
想来也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突然跳出来说她是自己母亲。不管搁到谁身上,谁也得怀疑两下。
陈引章没有气馁,继续道:“你出生不足满月,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一场大病险些要了你的命。是母妃抱了你整整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母妃迷迷糊糊看到一只雉鸡送药。等再醒过来,你也跟着缓了过来。如此,母妃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雉奴,如今你还不信母妃吗?”
而且,若是有心人调查,不难也能查出帝王这一小名。可究竟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那除了她和他死去的娘,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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