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和太初帝是怎么遇上的事情,澹台德也含糊带过。


    外祖父自然听出了其中的问题,但他并没有提及,只是在听完澹台德所说的话后,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高幸方才和澹台德提到了一件许久前的事。


    他的母亲年少时外出踏青,曾遇上一位闺中密友,对方大概出身江湖,所以放荡不羁,虽是姑娘家,却敢爱敢恨。


    当时他的母亲性格柔弱,有这样一位密友带动,也越来越开朗外向,所以高家虽然知道她们两人的来往不合情理,却也很少拘束。


    一日,他的母亲伤寒,卧病在床。


    这位侠女来府中探望,正好那些时日家中正在给女人议亲,提到了已经定下来的婚事。


    多年来想起那一日,高幸都有些后悔。


    “那位女侠似乎是身有奇异之人,不仅能推演未来,还会一些神奇的预言,她教给你的母亲不说,还总与她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然后在某天电闪雷鸣、整个天地都仿佛被暴雨吞噬的夜晚,那个女侠失踪了。


    整个高府上上下下都找过,就是没见那人的踪影。


    澹台德的母亲很失望,但人毕竟是找不着了,只能当做是她在那个夜晚离府而去,后来随着她的出嫁,那个女侠带来的许多风波也渐渐平息,高幸本以为事情就那么过去。


    岂料,在澹台德出生后,许多事情又纷至沓来。


    起初是他的母亲发现,府上时常有些如影随形的视线,一开始郡王并未重视,只以为是她生产后人有些敏感。


    只是随着她一次又一次提及,有些时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会啼哭。


    郡王终于重视起来,加强了戒备。


    整个郡王府日夜不停都有人巡视,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戒备下,郡王妃却日渐患得患失,整日抱着小世子神神叨叨,认为有人会谋害他。


    郡王和郡王妃的关系亲厚,就算郡王妃半疯半癫,他也没有放弃,一边寻医者为她治疗,一边送了信去往京城。


    当时高家的一应事项已经交给长子处理,高幸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带着妻子动身赶往郡王府上。


    一路的颠簸自不消说。


    等到了郡王府上,看着骨瘦如柴的女儿,他们泪如雨下。


    便是在那个时候,高幸自女儿的口中又听到了那种古怪的语言。有时候说着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又抓着父亲的手念叨着,有人要害她的孩子,有人要害她的孩子。


    高幸自然联想到了那位女侠的本事。


    也不知道究竟那位女侠与郡王妃说了什么,还是当真因为王府曾出现的那些盯梢……这些交错而生的压力击垮了她,令郡王妃往后数年都缠绵病榻,最后没能亲眼看到澹台德的长大,便撒手人寰。


    听到这里的时候,澹台德的脸色已然有些难看。


    他年纪毕竟还小,有些压不住脾气,深呼吸了两下,方才勉强将那些暴动的愤怒强压在心头。


    “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


    “外祖父直到这时候方才与我说这些,是因为这一次送我入京城……你与父亲都觉得留在郡王府,我有可能会出事,对吗?”


    “老夫认为你留在郡王府会更安全。”


    高幸叹了口气:“这些年就算时而有盯梢,可那毕竟是郡王府,鞭长莫及,他们也不敢真的对你做些什么。”老者这话便是对幕后之人隐约有些猜想。


    “可你一旦进京城,便有可能是羊入虎口。”


    “可父亲大概认为送我进京城最安全,因为此乃天子脚下。”澹台德慢慢地说,“只是你们谁都没想到,我会一头正正撞上陛下的队伍。”


    高幸沉默了一瞬。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虽然他已不在朝为官,可长子仍然在朝为官,对于陛下登基后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也是看在眼中。


    陛下这一年多来的动作,可比当初还是太子强硬果断得多,当然这样的行事作风,高幸是颇为赞许的。只是一旦事情牵扯到澹台德,那就未必是好事。


    这也正是他收到外孙进了皇宫的消息后,立刻便来求见的原因,也生怕没有第二次机会,立刻将本来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给澹台德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澹台德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


    “陛下应当不会为难我。”


    这是他说出来的头一句话。


    “外祖父还请放心,孙儿不会着了道的。”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澹台德扬起一个笑脸:“孙儿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高幸看着他的笑容,与他母亲倒是有三分相似。


    高幸不再言语。


    在送走了外祖父后,澹台德就马不停蹄地去拜见了太初帝,正好那个时候漂亮婶婶也在,一看到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澹台德不知道怎么地就松了口气。


    这小少年也没有多说其他的,只是一五一十地将他外祖父所说的事情都说给了他们两人知道。


    漂亮婶婶歪着头,好奇地问:“这些不都是你家中的秘密吗?怎么都说给我们听了?”一边说着,他的手一边蠢蠢欲动地摸上了一个茶杯,也不喝,就不紧不慢地往外推。


    就在那个茶杯险些要坠落在地的时候,皇帝伸出一只手捉住了他捣蛋的手指,连带着茶杯往回收,握着少年的手一起饮下了杯中茶。


    澹台德当做没看到,感情好的夫夫就是如此可怕。


    虽然他没有多少印象,但据说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这样。


    “虽然是我家中的事,但是此事或多或少也与陛下有关。”澹台德坦然地说道,“要是告知陛下,应当能让局势更明朗些,况且……”


    小少年的声音顿了一顿,才接着往下说。


    “倘若以我一人的力量,未必能够报复回去,所以如果叔叔有能差遣我的地方,还请尽情使用。”澹台德一字一顿地说道,“总该为我母亲讨回一些公道。”


    就算曾经母亲的衰弱与那个女侠的预言有关,大抵是她说出来的话太过沉重,才叫母亲惴惴不安。然而直接导致母亲多疑多病的,便是那些缭绕不去的视线。


    澹台德亲身体验过那种恐惧,大概是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敏锐,总能比寻常人更快地感觉到。


    就算郡王府中已经被筛过一遍又一遍,不曾存在这样的盯梢,可若是出府去,多少还是有些的。


    想到这,澹台德没忍住捂住额头,吸了口气:“简直是疯了,盯着我能做些什么?”


    就真的为了那一句话吗?就真的因为他以后有可能做皇帝吗?


    澹台德抬起头,看向太初帝。


    皇帝在他和婶婶说话的时候,也仍然握着婶婶的手。


    澹台德喜欢他们那种相处的氛围,很……温馨。


    就像他曾经想象过的那样。


    也正是因为在山外寺的那一段短暂的接触里,方才叫澹台德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又何必畏惧?


    “汪家早晚会消失。”皇帝冷淡地说道,“至于你,一个小孩,玩去罢。”


    澹台德的那些雄心壮志、豪情壮志,都被叔叔这冷漠的话语浇灭了。


    澹台德倏地站起来:“叔叔,为什么呀!”


    皇帝朝着他露出一个略带恶意的微笑,看着在笑,实则叫人毛骨悚然,“没听到吗?因为你是小孩。”


    皇帝在说这话的时候,漂亮婶婶就趴在皇帝的肩膀上,跟着一起点头,笑眯眯地说:“对呀咪对呀咪,因为你是小孩!”


    一群混蛋!


    十五岁哪里小了!


    尽管澹台德如此争辩,然而他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皇帝有时候看他太闲了,还会提溜着他去崇政殿旁听。


    ……连皇帝那几个兄弟都没能有入朝旁听的资格呢!


    尽管澹台德知道这大概是皇帝的一步棋,还是忍不住想抱头哀嚎。


    尤其是今天。


    感觉他身上插满了眼箭,呜呼哀哉,真是要死。


    ……然后半路杀出一只忍冬来。


    忍冬,真乃神兽大人也。


    澹台德感激涕零,在心里感动落泪。


    在皇帝的命令下,那些大臣继续议事,澹台德闲得无聊也不敢乱动,唯一例外的只有那只刚刚大摇大摆进来的小猫。


    就算交谈声源源不断,可是小猫的撕咬声更是从不停歇。


    猫扑,猫挠,猫啃。


    已经将皇帝的袖子扯得有些不能看了。


    滋啦作响里,自太初帝的袖子里冒出一个小猫头来。


    不是袖口的那个洞。


    而是一个崭新的,由忍冬撕咬出来的洞。


    就算是再滔滔不绝的话语,此时也没忍住顿了一顿,大臣们的眼神不由得飘向了那个洞,就见太初帝面不改色将小猫头往下按。


    咕噜噜,咕噜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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