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德兴冲冲往外走,寻了个小和尚,问过刚刚带路的那位僧人在何处。小和尚起初有些茫然,听了会儿小少年的描述,这才反应过来,笑着说。


    “是师伯呀,我带你过去。”


    这小和尚的年龄跟澹台德相仿,说话也没有其他和尚那么一板一眼,两人嘻嘻哈哈走了一道,到了一处小院子外,小和尚才停下脚步。


    “往里头去是我们这的药圃,多是莲池师伯负责的,他一般都在这。”


    澹台德和他道了谢,进了这药圃。


    外头还以为是个小院子,一进来才发现这地方也不小,走了一会,看到一间小屋,小少年正在犹豫是要先在外头叫几声,还是径直去敲门……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内传来僧人的声音。


    “施主直接进来吧。”


    小少年微愣,有些奇怪地搔了搔脸。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脚步声,但他习武多年,气息沉稳,按理说来,寻常人应当也听不到才对。


    难道莲池大师也是个练家子?


    不过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小少年并没有遮掩,推门就进来了。


    这一进门就是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莲池大师坐在一旁,刚才药篓里面的药材已经都倒了出来,正在慢条斯理地挑拣着。


    “施主可是已经求好了签?”


    莲池大师显然不是那种拖沓的性子,开门见山地问。


    “是的,这是我的签文。”澹台德在他面前,不知怎么的态度总会拘谨一些,就像是从前读书的时候,面对着教书先生一样。


    莲池大师停下动作,起身接过了小少年手中的签文,仔细看了一会,而后抬头又认真打量了他的面容。


    澹台德又站直了身,还有点紧张。


    莲池大师笑了笑,他的笑容比起方丈那种有些憨厚的笑容,更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施主的命格贵,未来不可估量,只要遵从本心,便可无拘无束。”


    这话前后听起来似乎有些相悖,然而小少年却高兴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莲池大师。


    “大师会算命吗?”澹台德有些唐突地问,而后又有些害臊地挠了挠脸,“我是想说,如果大师会算的话,能不能看出来我将来……是不是一代大侠的风貌!”


    虽然很想克制,但是这话说到最后,少年又没克制住,手舞足蹈起来。


    莲池大师脸上的笑意更深,颔首说道:“只要施主想做,没有不成的事。这样的命格,贫僧一生之中也只见过两个。”


    澹台德虽然不太在意这个,可人受夸赞,也是会高兴些的。他没有贸然去问另外一个人是谁,将签文取回来之后,又朝着大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捧着签文回去了。


    小少年一再纠结此事,自是有原因的,因为家里人并不太愿意他外出闯荡。


    这一次送他来京城,虽然也有惦记着长辈的缘故,但更多的……怕是想要将他压在皇城,不叫他再起心思。


    唉,一想到病重的外祖父,澹台德心中也有些忧愁。原本高兴的神色收敛了一下,他捧着签文重新交给方丈,背着手站在门口,俊朗的脸蛋上带着愁闷。


    只是这些愁闷的心思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他赶来的下仆打破了,一个两个要么抱着他的腿,要么抱着他的腰,沉沉地压着他。


    实在是这少年太过活泼,也太过肆意妄为,以至于这些常年伺候他的人知道,如果语言劝阻没有用的话,那就只能把自己变身成秤砣了。


    好歹小主子再厉害,也不可能拖着这么多秤砣到处走。


    澹台德无奈地说:“快起来,还要在这再住三日呢,这般可成何体统!”


    山外寺很快就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虽然寺庙中的生活有些清苦,可是早起做早课,每日又跟着武僧练武,这样的生活对于小少年来说却是有几分欢喜。


    住到第三日的时候,比起那些面有菜色的仆人,他反倒是有些不想走了。


    真好啊,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都想去的地方吗!


    要不是因为惦记着外祖父的病情,澹台德说不得还真不走了。


    明日就要收拾行囊出发,左不过他们也没带什么繁杂的东西,仆人在简单收拾着这间住了三日的屋子,而小少年则是背着手外出溜达。


    这几日除了做早课跟练武,每到下午,澹台德就漫山遍野地跑,今日也是如此。


    走着走着就越往里头去,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密林遍布,有些望不着日头的地方。


    澹台德倒是还记得回去的路,只是听着山间似有清泉流动的声音,没忍住又抬脚往深处走了片刻,最终繁茂的枝桠豁然洞开,眼前正是一处难得的美景。


    许是此地山坳深陷,也许是地貌影响,此处远比山外更早迎来了春日。


    遍地都是绿色,又有点点星星的小花绽放,一条溪流在地上流淌着,途经之地生机茂盛。


    就在溪水边缘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似山中精怪,脚腕浸泡在溪水中,皙白而细嫩。


    听到那若隐若无的脚步声,他朝着澹台德的方向看来,长及腰的墨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露出了一张清纯而妖美的脸庞。


    他的眼尾带着一抹极淡的红,仿佛是含着些许薄怒,似好奇又似懵懂,脆生生地开了口。


    “你是谁?”


    澹台德从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人,一下子有点失神,再回过味来后,他刚想回答,便看听到另一道脚步声传来。


    本能地,澹台德朝着那方向望去。


    一个高大而强壮的身影自林间走来,那些树丛枝桠好似自动分开了左右,丝毫不敢阻拦在他身前。某种强大而压抑的气势笼罩下来,让小少年那一瞬间提起了神,身体也不由得紧绷住。


    那是习武之人在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很危险。


    对于澹台德来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压抑到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的危机。


    他紧紧地盯着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而是漫不经心地朝着溪边石头上的少年走去。


    那个如同山间精怪的少年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却没有转过头去,反而是负气一般地攥紧了衣袍,背对着那个已经走到他身后的高大男人。


    “岁岁,怎还在生闷气?”


    澹台德听到那高大男人开了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莫着恼了,方才的兔子,我已经为你捉来。”


    而这个时候澹台德才留意到,高大男人的手中还拎着两只兔子,因为是一箭洞穿,并未留下多少血腥味,刚才被男人的气势所慑,他一时间竟没有发现。


    听了那高大男人的话,少年漂亮的脸蛋上浮现一层薄红,却不是羞的。


    “我没有恼!”


    少年的声音动听得很,就如同这山间清泉,尽管带着些许薄怒,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悦耳。


    “只是许久不曾狩猎,方才失手了。”


    漂亮少年的抱怨仿佛撒娇,又带着一点闷闷不乐,伸出手拽了拽高大男人的袖子,而那男人也依着他的动作俯下|身来。


    “我以后,肯定会给你打很多猎物。”


    那心有不甘的模样,比起失误,更像是在不能喂饱高大男人而担忧。


    听着他们低言碎语,旁观了片刻,澹台德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有种误闯入别人家的感觉。


    澹台德松开了手,任由那些枝桠重新掩盖了他的视线,他冷静地想。


    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面朝着刚才的方向倒退了几步,直到确定拉开了安全距离,方才一个转身,结果冷不丁地对上一双清润狡黠的眸子。


    竟是刚才那个在溪边的少年!


    怎么可能!


    澹台德眼珠子都快瞪下来。


    他根本没有听到半点声响,这个少年是怎么绕过他,抢先到了他的前头?如若少年真有这样的能耐,他也不至于连一只兔子都抓不住啊!


    如果忍冬知道眼前这小少年心中的诽谤,那大概是要狠狠地赏赐他一套猫猫拳。


    猫没有连兔子都抓不住,猫只是松懈了!


    谁叫忍冬在看到兔子的时候,既没有使用妖力,也没有变大身形,只顾着跟兔子赛跑,结果猫冲得太猛,兔子受惊之下,后腿一脚就给猫蹬飞了。


    忍冬大吃一惊,简直是奇耻大辱!


    结果因为这林子实在太乱,澹台阗根本不放心猫横冲直撞,在人耐心诱哄下,猫不甘不愿地坐在了溪边。


    要是往那石头上一看,怕是都能发现上面横七竖八的抓痕,那都是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抓出来的。


    就在澹台德出现的前一刻,忍冬刚刚收敛了指甲,将脚浸泡在溪水边,开始盯着溪面下游动的鱼儿。


    忍冬蠢蠢欲动差点要变成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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