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开出来的药方,只能勉强镇压陛下体内属于妖的力量,不让他被另一方的诡异全然吞噬。”莲池大师对于自己的力有未逮,承认得非常痛快,“至于由此衍生而来的新病情,自也只能加以镇压。”
不过堵不如疏,在莲池大师看来,陛下一再压制,反而不美。
忍冬听着听着,倏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猫尾巴跟着竖了起来,指了指莲池大师,然后毛尾巴又调转过来,指了指猫自己。
“你,给猫开了药丸子?”
猫猫终于想起来大问题!
就是莲池大师帮了澹台阗做坏事。
“是呀,是贫僧做的。”莲池大师轻快地说,“毕竟陛下从来不是什么听劝的人,如若贫僧不答应,猫施主觉得,陛下可否会通过其他更危险的方式,来延长猫施主的寿数呢?”
在莲池大师的眼中,这一次会晤时看到的猫,与上两次截然不同。
僧人见过三次猫。
第一次,自然是在这个偏僻的宫殿。
那时候太初帝将忍冬带了过来,自是有原因的。虽然莲池大师不过凡人,却也有神异之处,那时候在僧人的眼里,忍冬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狸奴。
或许身上有些机缘,可寿数只有十几,此为自然之道。
第二次,已经是莲池大师答应了太初帝,将那制作完毕的药丸亲自送来皇庭的时候。
在那冷漠而阴郁的帝王身旁,僧人第二次看到了狸奴。
盘踞在御桌上呼呼大睡的猫完全没发觉莲池大师的存在,那一小团的黑色睡得四仰八叉,露出肚皮上小小的白。
莲池大师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忍冬身上跃动的灵光。
而现在,便是第三次。
而今的狸奴在莲池大师看来,浑身上下沐浴着一层浅浅的光辉。
那些光芒驳杂又纯粹,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却又和谐地交融到一处。更为要紧的是,于莲池大师的感触里,是温暖的。
莲池大师抬起手,轻轻抚过忍冬的毛发。
虽然猫声讨他,可猫不讨厌他。
猫猫的毛发随着莲池大师的抚摸,就跟风吹过麦田那样自上而下蠕动了下,不过还是待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甚至还喵喵了几下,调整了姿势让这个没怎么摸过猫的僧人多学学。
摸摸这里。不错。
还有脖子下。也不错。
哼哼,学得很快嘛医生!
莲池大师的脸上露出一个称得上喜悦的轻笑:“贫僧觉得,小施主果真是祥瑞。”
那些源源不断的温暖,好似暖阳,竟也是动摇了太初帝身上难以消融的冰层,而今在莲池大师的眼里,这一次入宫所见的皇帝,与从前截然不同。
天地间,好似有什么亘古不变的规则,也动摇了。
忍冬不大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听起来不完全像是在夸猫,更像是借由着这话在表达着什么。
人类,嘴巴子是用来说话的。
但不是用来说这些叽里咕噜的废话!
就在这个瞬间,猫猫猛地抬头,也不知道发觉了什么,立刻像是一颗黑色小炮弹般冲了出去,四只小脚在雪地上乱刨,溅出无数的飞雪。
莲池大师的手在半空慢慢收回,面上带着笑,看着小猫扑向他的人。
自殿内出来的太初帝神色冷肃,有某种阴鸷的气质栖息在他的眉间,若隐若现的杀气在忍冬撞进他的怀里后倏地不见,变作一种难得的柔情,将那急切喵呜的猫猫兜在怀里,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怎么会,我不会抛下忍冬。”
太初帝安慰着咕噜咕噜的小猫,抬起的视线在看到莲池大师那一瞬间,重变得冷漠而阴郁,那冷硬的警告之色一闪而过。
哪怕只是一个照面,皇帝大抵都能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忍冬就听着皇帝说,“莲池嘴里未必有真话,不必事事都听他说。”
人,好凶。
怎么连大师也不叫了。
忍冬的毛手在太初帝的身上乱摸,上下其手发现人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事,只是眉间看起来有点疲倦后,“人,不老实。猫,生气。”
人没大事,猫就要开始秋后算账了!
澹台阗抱着猫在石桌旁坐下,大手抚摸忍冬的毛发,“忍冬怎这般生气?”
要不是依稀还能感觉到澹台阗的身上有些倦怠的气息,现在忍冬真的要在人的怀里大闹一场。
忍冬脸色臭臭的:“背着猫猫偷偷来见医生。”
澹台阗:“此为第一罪?”
猫猫用力点头,没错没错。
“那还有呢?”
“明明身体不舒服,还不跟猫说!自己一个人忍着,简直是超级大笨蛋!”
“此为第二罪。”澹台阗淡淡地笑了起来,“还有呢?”
啊,人真是变态,被猫骂了怎么还能笑?
完全没有认错的态度!
忍冬刚要生气地支楞着四只脚脚站起来,就听到人闷哼了一声,有些虚弱地看着他。猫猫的动作立刻僵住,就连扬起来的尾巴也慢慢地垂下来。
澹台阗虚弱地说:“有些许冷。”又轻声细语地说着,“刚刚忍冬趴在我腿上的时候好暖。”
真是没用的人。忍冬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将乱晃的猫尾巴也收起来,盖在人的腿上。
“咪压死你!”
忍冬凶凶地说:“人不许嬉皮笑脸,回答猫猫的话,为什么生病了不跟猫说!”
澹台阗淡淡地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会就好了。”
忍冬的毛毛又要炸起来了,他生气地在人的身上挪来挪去,用猫屁股对着人,气急败坏地朝着空气打了一套猫猫拳:“你都不肯给猫拔——”
忍冬这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就轻轻捏住了猫嘴巴子。让猫猫那些抱怨都含在嘴里,喵呜喵呜地没说出来。
澹台阗无奈叹了口气。猫猫对于人类的礼仪总是一知半解,有些话口无遮拦就说出来,别一个不小心把莲池大师吓晕过去。
皇帝略有恶意这么想。
“有些私密的话只能私下说,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澹台阗听着猫猫气恼的喵嗷声,垂眸看着猫猫,“忍冬可以等回去的时候再训我。”
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又有点可怜了。
忍冬学着人叹了口气。
猫怎么养了一只这么会烦猫的人?
尖尖的牙齿像订书机那样啃了啃人的手掌。
忍冬的肉垫一巴掌拍在人的手腕上,很嫌弃地推开:“不许捏猫的嘴努子!”
“嘴奴子?”澹台阗重复了一遍,侧过身来认真打量着猫猫的小毛脸,“忍冬的脸,与仆人有何干系?”
忍冬:。
落伍的人类。
忍冬很敷衍地用猫尾巴扫扫人的嘴巴,示意他闭嘴。
总之,一人一猫闹完之后,忍冬终于知道这一回莲池大师为什么会进宫来。这些年,莲池大师不仅照看着太初帝,有时也会被太后请进宫来做些法事。
所以这一次被请入宫来做法事,便也顺便给皇帝诊脉了一下。
反正在莲池大师的嘴里,太初帝现在的情况是一片向好。比起人总是瞒着他,猫猫更相信光头医生的话,于是等离开的时候,猫猫显然放松了许多。
这让皇帝有些吃味。
忍冬趴在澹台阗的身旁,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自己的毛,但是如果皇帝要伸手摸他,猫就蠕动着凹出了一小块,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灵活成这样,就像是一条扭来扭去的小黑蛇。
“忍冬就这么喜欢莲池?”
“他身上没有臭臭的味道。”忍冬喵呜喵呜着说,“听起来也挺关心人的。”
猫没有在莲池大师的身上感觉到任何恶意。虽然确实有种古怪的探寻意图,然而就连那种追寻的意愿也是很平静的。
有点像是那种对新鲜事物非常好奇的研究者,虽然想要研究,但个人意愿的本身并没有想要伤害到对方。
所以猫猫不讨厌莲池大师。
“忍冬愿意让莲池碰,却不愿意叫我碰。”
刚刚在分开的时候,忍冬用肉垫拍了拍莲池大师,让光头医生继续努力,好好治人。
可回到澹台阗的身旁后,虽然也离人近近的,但扭来扭去就是不给人碰。
“忍冬还生气呢!”
猫猫提醒这个可恶的人,难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忘记了,忍冬还在生气吗?
忍冬一边说一边吸了吸鼻子,突然感觉到了有种微妙的气味。他一咕噜坐了起来,四处闻闻,然后趴在人的袖子上扬起小猫头。
猫猫的眼睛圆溜溜的,仰起来的时候很可爱。
很可爱的猫,很不可爱地说:“人,嫉妒了吗?”
澹台阗应了声:“是呀,很嫉妒。”
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多么荒唐,也多么幼稚。
他抬起手,虚空点了点忍冬的小猫鼻子,温声细语地说着非常阴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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