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浮箭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


    每当它浮起来的那个瞬间,便有一只手将它重新深深地摁下水面。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就如同那天,在望月湖边六皇子亲眼所见的那般,如出一辙的手法。


    那些因为病重而被遗忘了的恐惧如潮涌,再一次席卷了六皇子,将他深深地拖回那刻骨铭心的畏惧里,而这一次的恐惧远比上一次还要可怕。


    六皇子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扒不下那只恶鬼的人皮?


    只有他才能感觉到这些吗!


    在畏惧与恐慌里,六皇子失声惨叫,而这一次,太医们再次下了判决,说六皇子还是因为癔症,所以才胡言乱语。


    然而先前那一出就已经叫长乐帝不满,如今六皇子又闹了一场,皇帝直接下令禁足,在心中也毫不犹豫将六皇子踢出了候选人的位置。


    一个从小就蠢笨,连诬陷也这么拙劣的人,怎可堪当大用?


    原本母妃出身贵重,又从小备受宠爱的六皇子,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推离了那个位置,永远地失去了可能性。


    因为他不懂忍耐的道理。


    对于六皇子后续的结局,太子漠不关心。因为那是他一手导致的结果,会如何发生,他已然清楚。


    六皇子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太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啊……其实他应该感谢六弟。


    太子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缕浅浅的微笑,毕竟他也见证到了这个世界虚假的一面。


    有时候,那些袭击者总会消失。


    在太子将他们杀了后,那些肉|体会缓慢地消融,而后,身边的人便不再记得他们的存在。


    身边所触碰到的一切皆为真实,唯有太子曾记得的那些事情是假的。


    毕竟所有人都不记得,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只有太子记得的时候……


    疯子不正是你自己吗?


    毕竟太子,本来就有疯病啊!


    在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澹台阗只可能一忍再忍下去,倘若不忍,那能摧毁一切的暴戾倾泻而出,那该怎么办呢?


    虽然自诩能分清楚真实与虚幻,若有朝一日挥刀所杀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他的母后呢?


    如何能赌?


    可是忍啊忍啊忍啊,忍了这么多年,忍到今时今地,忍到有一只懵懂娇气的小猫,一个妖异贪心的少年横冲直撞,猛猛撞进他怀中的时候……


    福宁殿内,澹台阗看着空落落的掌心。


    刚才曾存在的温热一去不复返,逃跑那一瞬间的忍冬,从未回头。


    澹台阗,不想忍了。


    那些疯狂的念头,压抑的欲|望,极端的情绪,丑陋的渴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叫他的手指都用力到痉挛。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吩咐下去,将整个福宁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皇帝没有叫人去追,也没有听那似是而非的猫往这儿跑了,猫往那儿去的说辞,而是毫不犹豫地前往了偏殿。


    属于岁岁的偏殿。


    人,当然会知道他所豢养的猫逃往了何处。


    倘若猫不愿意……


    他也会将猫逮回来。


    建一个精美而舒适的囚笼,将少年囚禁其中,叫他一生都逃不开去。


    既然是妖,既然需要从他身上汲取精力,那也活该一辈子都守在他的身旁,不能离开才是呀!


    …


    忍冬想变成猫,可是毛尾巴捏在澹台阗的手里。


    毛绒绒的大尾巴顺着主人的心意在澹台阗的掌心乱跳,急于逃离的姿态就如同半个时辰前的猫猫。


    落在皇帝眼中,无疑叫他的笑容越发深。


    要是忍冬再看到,说不定就要捂住人的脸,求他不要再笑了。


    看着那种可怕的笑容,猫咪晚上都要做噩梦!


    忍冬现在的脑袋变成浆糊,一时在想澹台阗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一时在想不要捏猫的尾巴很敏|感的,一时又克制不住逃跑的欲|望。


    毕竟小动物的天性就是这样,遇到危险的猎食者要撒腿就跑!


    澹台阗俯首,呼吸扑在忍冬的颈子,“怎么不说话?”


    低低的、暗哑的声音比起催促,更像是一记鞭子抽打在这寂静的殿宇内,发出尖锐的哨声。


    那片白皙的皮肤立刻艳红起来,少年尖叫了声,分明只是小小的刺激,却好像被狠狠打了似的——非常符合邪恶猫咪会做的事,比如没下水就惨叫着要杀猫——忍冬挣扎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下扑腾。


    “人,你撒开,猫紧。”


    大问题!


    虽然不知道人是怎么发现的,可猫咪,现在陷入危机!


    少年那点挣扎的力量在澹台阗的眼前无疑是蚍蜉撼树,皇帝仅仅是抬了些胳膊,就叫忍冬的脚尖够不着地,那奇异的悬空感叫猫紧张地晃动小腿。


    有只靴子不小心蹬掉了,徒留可怜兮兮的足衣挂在脚上。


    另一条小腿僵硬了片刻,好似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更加可怜兮兮地垂落下来,试探性地绷直了脚背,想踩一踩地板……呜,踩不到。


    “可不能松开呀……”澹台阗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对待什么何等脆弱之物,“ 说不定松手的下一刻,忍冬便跑了呢?”


    他抱着少年往前走。


    对猫猫来说,他这辈子被很多种姿势抱过。


    趴在怀里抱过,仰躺在怀里抱过,趴在澹台阗的肩膀上被扶着后背抱过,当然也曾像一兜猫那样被人抱着猫屁屁抱过。


    作为人的时候也有,打横抱在怀里,大|腿勾住人的腰背,小脚在后面交叉着抱过……但是像这种被人紧紧扣在怀里,想逃逃不得,想够地也够不到……仿佛整个人都陷在澹台阗怀里的姿势,就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掌控了一般……真的没有过!


    偏殿拥有一张舒服的床榻。


    这张床榻被精心设计过,床头的位置有着花纹繁复的雕刻,足够吸引猫的注意。


    有时候忍冬变成小猫的时候,会用肉垫在上面扑打,爪爪时不时就能从一两个花纹里面钻进钻出。


    床铺则用了数十层丝絮叠加而成,做成的精密褥子,又铺着柔|软的垫子,再加一床席子。又清凉又柔|软,忍冬躺在上面的时候,总想变成小猫跑酷,因为有弹性!


    超级有意思的!


    床榻本身三面包拢,只有一面可供进出,帷幔放下的时候,就如同一个独自隔开的小世界。


    这对猫来说非常有安全感。


    从岁岁每每能在这睡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对猫猫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安心的猫窝。而现在,这个安全的猫窝被入侵了。


    澹台阗抱着忍冬到了床边,将少年放下,而后信手一拽,整面沉重的帷幔就垂落了下来,将这看似宽敞的床榻包拢成一个单独的空间。


    就在人动作的片刻,刚挨着床榻的少年就地一滚,在下一个翻身的时刻,人立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猫猫在衣服里挣扎。


    一个蓬松柔软的大面包挤了出来,猫的毛毛在刚才的挣扎里面东倒西歪,没有那么蓬松了,一条轻盈的大尾巴如流水自身后的衣袖里面钻出。


    然后猫咪就像有人要杀猫一样,以飞快的速度窜到了床榻的里面。


    要是忍冬还想跑,那也是跑得掉的,毕竟这里虽然看着三面环绕,但对于猫妖来说,用点妖力就行了呀,怎么都能钻个洞出去吧……但是……但是……忍冬总觉得,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人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忍冬咪呜了声:“人,要揍猫吗?”因为猫咪骗了人,所以要惩罚猫咪?


    帷幔的隔光性很好,床榻内部只有着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澹台阗那模糊而高大的轮廓。


    皇帝那通身冷硬的气势,直到此刻才稍微有点收敛,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仍然能透出些许可怕的戾气。


    澹台阗不疾不徐地说:“所以岁岁是觉得自己做了该训的事?”


    人,可真讨厌。


    一会儿叫猫忍冬,一会儿叫猫岁岁,猫咪有两个名字是很了不起,但也不用经常这么交替着叫吧!


    肯定是在促狭猫!


    猫咪知道,可惜猫咪现在处在心虚的时候,猫咪没法大发脾气。


    猫咪的尾巴在背后梆梆地砸了两下,泄露出忍冬有些不安的心情:“人,会不喜欢忍冬?”


    虽然忍冬一直都知道人很喜欢猫,人也很喜欢岁岁,但是当忍冬变成了岁岁,岁岁就是忍冬的时候,人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吗?


    一贯自信的猫,难得有点不自信起来,就连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也是喵喵的,很小声。


    “谁会不喜欢小猫妖呢?”


    澹台阗屈膝上了床榻,于是那高大的身躯便也靠近,他压着声音,将那些暴戾的怒气全然藏了起来,不叫这只敏|感的小猫发现。


    忍冬很满意。


    咪,人很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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