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而阴冷的声音微微上扬。
“我的岁岁,我的忍冬。”
第42章
许多年来,澹台阗在诸多事中学到了一个词,忍。
年幼时,刚出生不久,先帝就封他为太子,这是何等尊荣之事。然不过两三年,先帝的态度骤然翻转,一度提起废立太子。
然而当时的太后是个重视江山社稷的,她绝不容许轻易改立太子,除非皇帝能够给出合适的理由,又或者当时其他诸位皇子中有超脱非凡之人。
当年先帝能够登基,是由太后一力拍板的。而今太后不愿意的时候,先帝也无法强势违抗她的意愿。更别说在诸多皇子里面天赋最为卓越之人的,便是澹台阗。
皇帝实在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给不出能够说服太后的理由,此事就暂时作罢。
大概是无法遵从自己的意愿,以至于先帝对太子越发不喜。而到太子十来岁的时候,那时皇权巩固,就连太后也无法再施加什么影响,那时前朝后宫谁不知道东宫的位置摇摇欲坠。
多年来,澹台阗对先帝的杀气。
不论是因为当年皇后的仁慈,还是因为年少时的实力不足,都必须忍。
忍。
纵然再想要见母后,纵然再想与其亲近,可有先帝在上头压着,可有诸多旁伺的奸细眼线,不忍无以成事。
倘若他真从东宫的位置跌下去,如狼群围伺的后宫里,以皇后那样仁善的性格,绝无法活下来。他不仅要太子之位,还要登上九五至尊,将先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忍耐只不过是必经之路。
就如同那些从出生开始便不绝于耳的呓语与妄想,也同样是必须忍耐的一部分。
在尖啸的呓语里面,忍耐着那些剧烈的痛苦去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忍耐着,活得像个正常人,不叫母后担忧。
忍耐着,在一次又一次的疯狂之后,还要保持着理智。因为不忍无以活下去。
倘若真的失去理性,怕不是会在疯疯癫癫中自|刎。
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杀之人凭空消失,目睹如此疯狂之事,陷入癫疯的,只有六皇子?
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望月湖边,太子可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
毕竟少时的太子对于痛苦的忍耐,尚且不够。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被那些疯狂的呓语所压垮,痛苦得好似失去了抵抗。
而往往在这个时候,刺杀也会随之出现。
第一次,也是最为严重的一次,是乳母动的手。那把剪子在戳进他的心口的时候,太子杀了她。
热血喷涌而出,洒满了他的手掌,于是他发现就连血液滚烫的温度都能够引发另一种病症。
当真叫人恶心。
可在陷入疯狂的时候,太子往往又会变得暴戾。
望月湖边,不过是又一次袭击。
而那一种极致的痛苦往往会催化着太子,叫他爆发越强大的力气,将那人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溺死。
是一种残暴的戏耍,也是一种血不沾手的方式。
在活生生将那人溺杀之后,太子当然发现了六皇子,只不过朝他看了一眼,年幼的六皇子就把自己吓晕了过去,并在醒来之后发了高烧。
他的热症与惊慌,给太子惹来了不小的麻烦。毕竟那时候的皇帝巴不得换掉太子,倘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想必长乐帝会欣喜狂热地将他废除。
所以在六皇子的高热与癔症不退中,长乐帝将整个望月湖犁了三遍,却根本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当时整个望月湖畔,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则是太子,二则是六皇子。而对于望月湖旁凌乱的雪痕,太子也有合理的解释,说当时得了风寒,剧烈头疼,所以忍不住跪倒在地。
如此看来,一切都有了理由。
由于实在找不到其他踪迹,长乐帝只能悻悻然放弃追查,而将六皇子在高热中的那些话当做癔症。此后,六皇子也渐渐在皇帝跟前失去了宠爱。
等六皇子彻底清醒后,一切已然天翻地覆,他搞不懂为什么没有人相信自己说的话,也不清楚为什么从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皇会疏远他,他抱着母妃哭,将整个宫殿砸了个稀巴烂。
母妃也只能抱着他,劝他要忍。
可他是皇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生于皇室,为什么要忍?
从前过多的宠溺,叫六皇子养成了骄纵的脾气,而当时整个后宫也清楚,东宫的位置不稳,皇后也从来不管事。
一气之下,他带着人就冲进了东宫里。
东宫伺候的宫人比较少,从前倒是有多几个,但是太子说他们不安分,擅自爬床,于是在杀了几个之后,余下的那些人也就安分了,那东宫也显得越发寂静。
就算东宫门口的太监拦着六皇子,但是年纪小小脾气却大的他带的人本来就多。叫人把他们全推开之后,六皇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到正殿。
那时的太子正在温读经书。
毕竟六皇子病了的时候,太子同样也在病中。大病初愈,太子的神色苍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那大氅披在身上,显出几分未愈的病弱。
太傅也在。
原本太傅是不该在东宫的,毕竟读书的地方在景阳殿。然而太子病重初愈,却仍要温习读书,太傅不好叫本就身体不适的太子挪动位置,这些天是亲赴东宫的。
今日轮到的太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虽然不曾出任高官,但过往数十年中,也曾教育出不少学子,是当时太后钦点的一位太傅,就算是六皇子这样刚启蒙没两年的人也是知道的。
在看到刘太傅的时候,六皇子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妥,然而他当时气上头来。只是匆匆地朝着太傅欠身行礼,以示学生之道,又囫囵吞枣地朝着太子行了礼,还没等叫起呢,自己就站直了身。
“太子哥哥,你怎可陷害我!”
六皇子说得那叫一个委屈,明明当时他看到了,明明当时太子的确动手杀人了,他没有撒谎。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发了癔症,是他看错了?
阳光下的太子轻轻咳嗽着,那病弱之气并未褪|去,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六弟在说什么。”
六皇子急急开口:“太子哥哥怎会不知道弟弟在说些什么,说的便是望月湖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太傅轻轻打断了。
“六皇子既知道太子为长,怎可如此冒犯?”
后宫望月湖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前朝的官员也略有耳闻,更别说是刘太傅这等出入宫闱之人,自是听到了不少。
此事事关太子,而太子又是刘太傅的学生,他不可能不关注,自也清楚皇帝在大动干戈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长乐帝都没查出来的东西,六皇子还要咄咄逼人地诬陷太子,实在非臣弟该为之事。
虽然刘太傅并未明摆着将这话说出来,可是六皇子如何听不出来刘太傅的意思?
“太傅,六弟犯了癔症,还未清醒。”太子轻轻地说,带着几分宽容,“莫要生他的气。”太子殿下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着六皇子笑了笑。
这笑容落在刘太傅的眼中,自然是太子殿下心胸开阔,只有直视他的六皇子方才能清楚地看到太子那张漂亮脸蛋上藏有着的讥讽,以及那双漆黑眼底里面的恶毒。
那句话看似是在安抚太傅,为六皇子说话,可何尝不是在挑拨离间,何尝不是在给他泼脏水!
这如何不叫六皇子暴怒!
他毕竟年纪小,如果他再年长几岁,他就知道,就算在怒火的驱使下,他也不该做出闯入东宫的行为。
就算六皇子以为东宫势弱,但不论如何,太子就是太子的名称与地位,足够叫他钉死在君臣之别上。
毕竟太子可以称之为君,而皇子只能当臣。
在长乐帝曾有的宠爱,在母妃一贯的宠溺,在身边宫人的恭维里,叫轻狂的六皇子做出了他最后悔的事情。
他在东宫里袭击了太子。
虽然那要说袭击未免太过,只能说是儿童间的玩闹,毕竟在六皇子扑上来之前,就已经有太监拦了上去。而刘太傅更是站在太子与六皇子之间,神情尤为严厉。
他选了一个错误的时机,发了一场错误的火,过多的宠爱叫他失了分寸,完全不清楚,再不受宠爱的太子,仍是太子。
他也根本还未看清楚,在皇帝还未下定决心废除太子前,欺辱东宫,欺辱君上,何尝不是在打皇帝的脸面。
毕竟长乐帝太好面子了。
东宫的太监将六皇子压倒在地,刘太傅站在太子与六皇子中间,高声训斥六皇子,六皇子身后的宫人们匍匐在地,不敢说话。在这一场闹剧里面,六皇子挣扎地抬起头,却看到本该在漩涡中心的太子,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玩水。
一座小型的铜壶滴漏,就安置在书桌边上。如此小巧而精妙的造物,正一丝不苟地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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