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猫的耳朵都要聋了。


    比电视剧糟糕的就是电视剧可以关小声,而在这看的时候没法关小声,只能忍受那些声音的袭击。


    跟着皇帝上朝后,忍冬才发现,电视剧上演出来的,只是美化后的一面,现实里的朝会,实在是非常吵,也没有那么得体。


    当然也有非常安静的时候。


    往往那就是皇帝雷霆震怒,无人敢当出头鸟,全都缩着脖子安静站在那。如同一排排泥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来陛下的垂问。


    特别像有时候猫趴在学校的墙头上,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师训学生那样,那些学生就这样呆呆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虽然猫也没听懂。


    数学真可怕。


    忍冬刚跟着来上朝的那天,就正好发生过这样的事——所有人都像鹌鹑那样缩着——好像是前头有一桩造谣的案子已经了结了,揪出了很多传播谣言的人,三司会审之后将结案情况递到皇帝的案前。


    结果人还没看,猫先看了。


    正正好就趴在边上的猫猫,慢悠悠用肉垫数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咪,数不过来了,反正好多个人,再往下看他们的罪名和结果。


    喵呀,全都要掉脑袋。


    看来是一件超级无敌的大案子了。


    皇帝这个命令一下的时候,感觉朝上一小半的官员脸色都白了。


    太初帝实在是一个杀性过重的皇帝。


    然而杀性重的皇帝性格也强势,已然决定了的事情,根本不会再改变。当然,这些文武百官也不是吃干饭的,能在朝上动手,这也很是武德充沛。


    而今天在吵的是祭天大典上的事。


    猫听了两耳朵。


    大概意思就是在祭天仪式结束不久,那些病倒了的佾舞生死了。而后医者在他们的尸身上检测出了毒素,认定他们是遭人长期下毒。日积月累后,身体内的毒性达到一个巅峰,就会骤然催化,促使他们暴毙。


    倘若真就这么死去,那毒性在死后也会探查不出,只以为是身体不好。如今正好在祭天大典前两天,这些人全都上吐下泻,所以太医院拨了太医盯着他们的情况……正因为有医者长期盯梢,方才能险而又险地发现这种狡猾的毒。


    至于这毒叫什么,忍冬反正听了也没记住,好像是某本古籍上有的吧。


    一开始听到那些人暴毙的时候,猫都吓坏了,以为是自己下的巴豆把他们都坑出毛病来了,完了完了完了,害了这么多人,猫猫真的要遭天谴了。


    好在往后一听,猫的脑袋保住了。


    居然有人长期给他们下毒……忍冬的脑子转得飞快,从一开始,他会在祭天大典上保护澹台阗,就是因为系统任务提到了汪太妃的陷害。


    哼哼哼,没跑了。


    凶手一定是汪太妃。


    结果底下那些官人一边吵一边说的话,实在是不堪大用!


    怎么一个发现真相的人都没有?


    忍冬一边听一边腹诽。


    不过今日闹了一场,受伤的官员被拉去看太医,没受伤的理了理衣裳,将后半段没说完的话说完,今日的朝会也差不多该散了。


    在人的怀里只待了一小会就又重新窜上御案的猫如是想。


    蓬松大面包趴在那,目视着官员们离开,就感觉自己的尾巴尖好像被搔了一下。大面包背上的毛毛蠕动了一下,就像波浪似的,然后一张小毛脸转了过来。


    碰忍冬干嘛!


    澹台阗面无表情,仪态端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偷偷揪小猫尾巴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忍冬感觉错了?


    猫又转头看了一眼前方,尾巴尖又被揪了一下。


    猫猫大怒,猛地站了起来,露出四只小脚,一辆猫猫车就轰隆隆朝澹台阗撞了过来。


    要摸就光明正大地摸,偷偷摸是怎么个事!


    不过对于人的主动亲近,忍冬表示满意,并强烈要求人要献上更多的摸摸,以满足猫猫大王。


    忍冬得意洋洋地想,看来距离人正视自己不再躲避猫猫那天,指日可待。


    皇帝开完朝会就该去崇政殿了,而这个时候,猫猫往往已经开始困了。


    本来早朝的时间是猫睡觉的时间,可是忍冬实在是太喜欢听八卦,往往为了听完整个故事而将睡眠的时间往后推……咳咳,不对,猫是为了粘人……所以崇政殿就成了忍冬的第二个睡眠之乡。


    忍冬困得东倒西歪,就连走路也软软乎乎,抬头看一眼皇帝在哪,猫就地一躺,变成猫猫虫。


    那入睡的时间也是堪称一绝啊,猫猫的眼睛一闭上,小呼噜就开始软软打了。皇帝往往是伴着忍冬咻咻咻的小呼吸声开始干活的。


    不多时,守在外头的余则明悄悄进来,俯身在太初帝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皇帝略一颔首,余则明就退了出去。


    殿宇内重新又陷入寂静。


    方才已经取下笔格的毛笔,并未勾勒出多少痕迹,就又重新放在了砚台边上。


    太初帝将这封信拆开读了一遍,而后又是一遍。


    皇帝淡淡地笑了。


    微妙而有些可怕的笑容。


    那是一封来自山外寺的书信。


    他看完后,将书信夹在指间,信手丢到了铜洗里。墨痕很快自水波里荡开,其上的字迹一点点消融在了水里。


    不得不谨慎。


    自从教了少年认字后,反倒是多了些拘束,毕竟识字后想要看懂什么东西就更容易,而人一旦开始不断学习,思想就越开阔,或许会看到更为宽广的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


    有些阴暗的时刻。


    澹台阗会觉得,纯白无瑕,懵懂纯粹,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也挺好的。


    那双眼睛不会知道世界有多宽广,不会知道宫墙外有什么热闹的天地,不会知道皇宫这一方天地究竟有多么狭小。


    可少年又并非纯粹的人。


    皇帝的喜爱有时候是夹杂着猛烈的毒液,并非柔软的情感。


    越是强烈,就越有可能带着可怕的恶意。毕竟这世间情感浓烈到极致的时候,自然也可能成为攻击的利器。


    澹台阗的手指抚摸过睡成猫猫条的忍冬,睡得扁扁的一个猫,根本连眼睛都不睁开,在人的手指摸到下巴的时候,还没忍住自喉咙里呼噜噜了两句。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可忍冬便是岁岁。岁岁亦是忍冬。


    世间会有这般荒唐之事吗?世间会有这等奇妙之事吗?究竟这是真实发生的,亦或是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满脑子充斥着不该存在的幻想?


    断断续续的呓语与幻听,不曾断绝,只是那些声音变得浅了些,淡了些。毕竟澹台阗还没有太多心神去细听它们在说些什么,往往就有一个热乎乎的小身体扑了过来。


    忍冬是一只执着的,不懂得什么叫放弃的小咪。


    春宴上在看到少年的那一瞬间,往后相处里无时无刻不在加重着他怀疑的种种证据,在他因为猫的反应而做出对应的举动后,忍冬那有些心虚的模样……


    忍冬也是一只藏不住秘密的小咪。


    开始服药已有数月。


    那些药于猫而言有用吗?那些药于猫妖而言有用吗?


    若是能直接与身为猫身的忍冬沟通,那便更好了。毕竟澹台阗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听得懂忍冬的猫言猫语。


    实在是可惜,每每忍冬将肉垫踩在他的手背上,软乎乎与他说着话,他却只能在偶尔的瞬间才能听懂,那种宛如被隔绝的感觉,叫这位本来就贪婪的皇帝陛下着实不满。


    纵使欲擒故纵的人是澹台阗,可当忍冬的黏人劲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的时候,人又不得不承认,忍冬的追寻与渴慕,是纵容,也是滋养。


    掌心下的猫动了动,忍冬咪呜咪呜起来,“多摸摸,好舒服。”还困困的猫含糊不清地说。


    于是澹台阗默不作声摸了起来。


    猫很满足地哼唧了声,好似说了一句好人,又迷迷糊糊睡着。


    等到猫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转移了地方回到了福宁殿,他睡得特别足,身上的毛毛也很蓬松,猫只是自己舔了几下,就发现没什么可以打理的地方。


    咦,难道是人趁着猫睡觉的时候,偷摸摸给猫梳毛了?


    忍冬在半开口的猫窝里探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哦哦,还是有几个宫人的,不过都守在边边上,差点没看见。


    忍冬如流水钻出了猫窝,站在猫窝前拱了拱背脊,又抻长了身,这才蹲下来。可恶,人怎么能趁着猫睡觉的时候偷跑?


    忍冬开始熟练地抓人。


    这个宫殿看看,那个宫殿瞧瞧,咦,怎么一个都不在?


    难得都扑了个空的猫猫大惊,难道澹台阗的回避症状严重到这个地步,都要跑出宫了吗?


    看着小祖宗咪咪呜呜地找来找去,有个宫人面露不忍,左右看看,发现没人盯着他后,悄悄靠近忍冬,轻声细语地说:“小祖宗,陛下现在,在慈元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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