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屠杀。
忍冬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点。
那些突然出现的侍卫比起保护皇帝,更像是将那些刺客圈在一定的范围,让他们不能脱逃了出去,就仿佛是猎犬在为主人驱赶着猎物。
猫不懂了。
人将他们引出来,只是为了杀了他们吗?
就在忍冬陷入沉思的时候,身边的柏子良早已经咽了咽喉咙,无法克制地跪倒下来。他匍匐着身,为太初帝那可怕的气势。
这场杀戮似乎并不能够满足怪物,更激起了某种本该潜藏在底下的欲|望。
澹台阗将那柄有些卷了刃的剑丢到一旁,血淋淋的手臂垂落下来,也有那血滴跟着滴答滴,在这寂静得有些过头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动静。
而那血滴声,叫忍冬回过神。
猫猫一撑膝盖站了起来,只是他忘记自己本来就凑在花盆附近,冷不丁一起来,那些花枝也跟着噼里啪啦地拍在脸上。
可恶的花,忍冬明明都放过了你们,怎么还咬猫一口!
猫一掌拍在了花苞上,将那也染着血气的黄蕊拍得上下摇晃。
这闹出来的动静,自也是吸引到了澹台阗。
原本垂首看着尸体的皇帝抬头,稠黑无光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少年,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
忍冬松开指间的花瓣,任由那些嫩黄飘落落到了血水里。
猫朝着人走去。
越是靠近,就越有种让忍冬毛骨悚然的畏惧,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属于动物的本能在拖猫后腿,恨不得叫这只莽撞的、没有敬畏心的猫夹着尾巴立刻逃跑。就如同忍冬过去遇到的每一次危险。
是的,忍冬是一只享受危险,喜欢刺激的猫。
可忍冬也同样是一只最会逃跑的猫。
忍冬跑得很快。
遇到危险的时候,遇到无法抵抗的敌人的时候,他会在第一时间就逃走。
只有这样谨慎的猫,才能活得长久。
因为过去是这么做的,因为每一次都是这样做的,所以猫猫的本能在呼唤着他,叫他遵从着过往的每一次选择。
逃跑。
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但是……
忍冬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
猫又往前走。
这不是别的什么人。
这是猫的人。
是忍冬的澹台阗呀。
就算,就算澹台阗很可怕,就算澹台阗很危险,但猫也不能逃跑呀。
忍冬终于走到澹台阗的身边,仰头看着人的脸庞。
那冷白的脸庞上溅着血色的斑点,那种凌厉而暴戾的气势越发强势,叫任何靠近的生物都能察觉到那种危险。
猫猫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血。
尚未凝固的血,轻易被袖口擦拭去,将那张俊美而凶悍的脸也变得干净。
澹台阗一眨不眨地盯着忍冬,这让猫觉得自己被大上很多倍体型的掠食者盯上了,举起来的胳膊也有点发僵。
“岁岁。”
澹台阗终于开口说话,是一种低沉的,阴冷的语调。
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危险感猛地击中了忍冬,叫猫惊慌失措地想收回自己的手……收,收不回来。
忍冬瞪着那只大手。
人的手,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圈住猫的手腕?
猫也没有这么瘦弱吧!
猫就是这样,哪怕在这般危险的关头,还是这么容易被任何事情吸引注意,就算眼前站着的是他最关心的人,那也是无法改变的本性。
人的声音变得轻柔,冰凉的气息像是耳语,“岁岁在想什么呢?”那片刻的失神再是轻微,也叫澹台阗看得分明。
“你的手,好大。”忍冬脱口而出,“好可恶啊!”
他试探着挣扎了下,想要将手腕抽出来,可是男人几乎是本能地为他的动作做出了反应,又下意识扣紧了手指。
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挣扎不掉,猫就不再试图挣扎了,反正平时就算人不抓猫,猫也是要凑到人的身边的。
“杀了那么多人,你不累吗?”许是因为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打破了那有些僵硬的气氛,那种叫忍冬毛骨悚然的感觉淡去了一些,“你该休息了。”
少年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担忧。
好像比起躺了一地的尸体,一手造成了这场屠杀的男人反而才是那个需要可怜的受害者。
人,当然是受害者!
这些人都是主动来攻击人的,人只不过是反杀了回去,做错了什么了吗?
虽然人确实下手狠了点。
虽然人的确是危险了一点。
但既然猫不会做错,那猫猫养的人也不会做错。
忍冬始终贯彻落实这样的道理。
既然一只手已经被人紧抓着不放,那忍冬就索性去抓澹台阗的另一只手,将那有些血淋淋的手指紧攥在掌心里晃了晃。
“人身上也臭臭的,”忍冬皱着鼻子,有些嫌弃地拖长了声音,“要换衣服啦。”
少年柔软而清甜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响起,伴随着轻轻地晃动,就好像要将澹台阗身上那身冷酷的寒气都抖落掉。
半晌,澹台阗终于应了声。
…
柏子良有些痴呆。这对来他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可他的思绪仍然有些凝滞,像是转不动了。
他恭敬地坐在书房内,上首的位置是留给太初帝的。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后院天井方向,透过书房的那扇窗户,刚才满地遍布的尸体已经消失无踪。
那些人……那些在刺客出现后突然出现的那批人,动作非常敏捷。他们不仅很快清理了满地的尸体,也将因为打斗而被劈砍得杂乱的后院都收拾干净了。
如果不是鼻尖还能闻到那若隐若现的血气,如果不是那几盆花被打得零落,只剩下一小半儿花苞停留在枝头,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个噩梦是皇帝带来的,柏子良心头又涌现出一种应该称之为早有预料的感觉。
有些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还不能觉察,然在事后翻然回首,却能够重新找到蛛丝马迹。
柏子良便是如此。
两次撞见太初帝,身为臣子,他的心中并非不惶恐,毕竟皇帝乃千金之躯,不可轻易离开皇宫。今日发生的事情,不正正映照了这一点?
可柏子良却也清楚,这并非皇帝第一次离开。早在过去的两月间,先后有其他臣子也曾遇到过皇帝,虽然那些传闻只存在于同僚之间的只言片语,却也应当不是假。
若非今日之事发生,柏子良如何能想到皇帝先前的动作,正是引蛇出洞的铺垫?
可是引出来的时候全都杀了个干净,又要怎么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呢?还是说,陛下其实从一开始就清楚动手的人是谁?
柏子良心中有种种的猜测浮现,又很快按捺下去,如此反复。他必须如此,他不得不如此,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那种莫大的惶恐就会叫他动摇起来。
他并不只是为刚才皇帝动手的狠厉,也不仅仅是因为刚才那少年与皇帝的互动,而是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必定掀起的惊涛骇浪。
刺杀皇帝,这是何等不要命的疯狂。
到底是哪个蠢笨如猪的货色,竟然犯下了这等罪孽!
又或者说……
柏子良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本来就惨白的面色,竟能变得更加煞白。
太初帝并没有在府中停留多久。
仅仅只是更换过衣物,又短暂地与他说了几句话。
但就是那几句话叫柏子良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妻子尤为喜爱的菊花,忍不住头疼的捏了捏额角。
“要怎么跟夫人解释呢?”他自言自语。
而在半个时辰后,送到府门前的一批名贵花栽,顺利地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
忍冬在后殿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并无夏日的燥烈,也没有那般滚烫的温度。
一个猫晒了一会,还是有点凉凉的。
忍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虽然已经洗涤干净血气,可那种湿腻的感觉却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人,在沐浴。
在经历过那场肆无忌惮的屠杀后,一身血气的他,的确应该好好洗一洗。
忍冬双臂交叉趴在了石桌上。
凉凉的猫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恐惧。
人,好危险。
这种恐惧并非源于退却与疏远,而是一种生物的本能不受控制。
“统,没有骗猫。”
因为现在还是人的模样,所以猫在心里跟系统说话。要是猫的时候就方便了,直接喵喵出声,反正也没有人能听懂猫在说什么。
【系统当然没有欺骗宿主,澹台阗非常危险。】系统幽幽地说,【是宿主对他的滤镜太大。】
忍冬小小声说:“可是都有人要刺杀他了,他也很可怜很委屈呀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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