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啊——”真人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抱怨,“明明答应过我要把那个家伙引过来的,结果你的那些咒灵根本拦不住他嘛。”


    羂索根本不搭理他,双手插在和服袖中,闭眼沉默,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忽的,他睁开了眼睛,猛地扭头迎面对上锋利的剑光。


    “啊!出现了!”真人兴奋的喊叫和巨大的碎裂声同时发出。


    羂索刚才站的地方已经下塌,碎石飞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红痕,血流不止。


    方才的攻击面朝他而来,为了降低损失,他只能往前侧身避开,也导致被带起的余波全都倒在了身后的真人身上。


    真人被带着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撞到石壁才停下来,额头渗出的血布满了整张脸。


    羂索和白川星羽此刻背对着对方,谁也没有贸然出手。


    空气沉默了两秒,只有真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噼啪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羂索转头,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鼻梁一阵剧痛,鲜血从鼻腔喷溅而出,所有的话都被这一拳堵了回去。


    莫名熟悉的感觉让白川星羽接下来的动作僵住一瞬。


    “啊……”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他甩了甩拳头上沾的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难怪觉得你的名字那么耳熟,原来是朔良的弟弟。”


    羂索捂着下半张脸,抬头时已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朔良的弟弟——他在白川星羽那里没有名字,只是朔良的弟弟而已。


    他居然才想起来。


    不,与其说想起来不如说是从来就没在意过。


    羂索本以为白川星羽早就忘记了朔良,没想到开口就是朔良弟弟——仿佛自己在他生命里微不足道到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


    羂索研究了白川星羽的行踪很久。


    知道他曾经在港口黑手党身受重伤无法行走,知道他在禅院家发生的一切和离开禅院后的生活,也知道他进入咒术高专后过得并不如意,直到决定动手的那天。


    ……所有情报拼接起来,依然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白川星羽。


    这个世界上最奇特的存在,真让人好奇,时间、空间似乎无法作用在他的身上,如此混乱的一个人。


    被他杀死后,还会再次出现吗?


    羂索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在他看来白川星羽也一样,或许在以为他死亡的下一秒,另一个白川星羽就会出现来报复。


    地下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火把噼啪炸响,橙红色的光在斑驳的石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羂索滴血的鼻梁,落在他身后的真人身上。


    咒灵半边脸糊着血,却还在咧着嘴笑,满脸兴趣盎然地看着这场对峙。


    “朔良的弟弟……”羂索松开捂着鼻子的手,血已经止住了。


    “原来你记得朔良啊。”


    第252章


    地下空洞的火把噼啪燃着,橙红光斑在石壁上剧烈摇晃。


    羂索站在原地,他不躲不闪,纯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年不变的、近乎病态的兴致。


    “原来你还记得朔良。”他轻声重复,语气拖得缓慢悠长。


    下一秒,整片地下空间的空气彻底凝滞。


    没有风声,没有火响,连尘土坠落的轨迹都被瞬间定格。


    外侧,里梅静立废墟林间,抬头望着空中。


    他刚才设下的帐被另一层更强大更稳固的结界包裹,与里面的链接彻底中断。


    羂索的结界术很强,这点他们早有预料。


    ——


    “新世界再见吧,星羽君……”


    低沉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细密到肉眼不可见的咒力丝线从虚空渗出,密密麻麻缠上白川星羽的四肢、躯体、额头。


    这不是攻击性的咒术。


    这是专门针对精神与认知的幻境术式。


    白川星羽第一时间绷紧全身肌肉,本能抬剑欲斩,可剑光刚起,视野就骤然碎裂。


    眼前的一切全部像碎玻璃一样层层剥落崩塌。


    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意识被强行抽离当下的时空。


    人的主观意志在绝对术式面前不堪一击,现实的记忆被瞬间屏蔽,大脑被强行灌入真实的旧日感官。


    耳边不再有地下潮湿的回音,只剩下呼啸的山风与急促的喘息。


    身下也不再是冰冷石地,而是粗糙硌人的山道碎石……


    *


    夜色浓得像浸了墨。


    少年白衣沾满尘土,袖口磨破,掌心碎石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着扶住山壁,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带着奔跑过度的干涩腥甜。


    此刻的他尚且年少,身形单薄,一身素衣被夜风扯得翻飞,眼底是连日逃亡的疲惫与漠然。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隐隐还在回荡,铁器碰撞的冷响穿透晚风,是无休止的追杀逃窜,是他做出那个错误决定后,颠沛流离的常态。


    白川星羽双眼还恍惚着,意识落地的瞬间,便彻底沉入了那段孤立无援的过往。


    心智被层层裹挟,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双腿酸软发麻,早已透支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他继续奔逃。


    前路是茫茫深山,后路是步步紧逼的追兵,夜色浓稠如墨,将他单薄的身影彻底困住。


    就在这份窒息的绝望漫上来时,一阵轻快急促的马蹄声,自山道尽头驶来,不带半分杀伐戾气。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穿过沉沉夜色,朝着他狂奔而来。


    是朔良。


    来人眉眼温润,衣衫因为一路的奔波而有些凌乱,眼里藏着真切的焦急与后怕。


    “星羽!”他的声音破开晚风。


    几步冲到白川星羽面前,朔良顾不上地上碎石尘土,直接俯身半跪下来,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生怕稍一用力就弄伤了满身狼狈的少年。


    “我找了你好久。”朔良垂眸看着他沾满尘土的脸颊和泛红磨破的掌心,抬手试图梳顺那被风吹得凌乱的黑发。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怕惊扰到惊弓之鸟般的人,指尖轻轻拢了拢他散乱的衣襟,挡住山间微凉的夜风。


    “别怕,没人能再追你了。我来了就安全了。”


    幻境的魔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这不是伪造的虚假温柔,是完完全全复刻白川星羽的记忆。


    朔良就是这样的人,完全是他本人会说出的话。


    每一寸细节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白川星羽抬眸,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连日逃亡的紧绷神经,在这声安抚里不受控制地松动了分毫。


    他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温柔的话,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妥帖护着。


    漫长的追杀、无处容身的窘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安稳轻轻抚平。


    朔良见他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自己,眼底满是隐忍的疲惫,心头一软,干脆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人搀扶起身。


    “走,我们回家。”


    回程的路安静温柔。


    朔良没有追问他离开的原因,只是稳稳扶着白川星羽的手臂,步伐放缓,适配着少年虚弱的脚步,全程将他护在避风的内侧。


    一路行至熟悉的亲王府邸。


    庭院灯火暖黄,廊檐静立,马厩里传来小黑慵懒的响鼻声,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每一个寻常夜晚别无二致。


    朔良熟练地吩咐侍女备好热水,遣退所有下人。


    他知晓白川星羽性子冷淡,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便事事亲力亲为,温柔又细致。


    温热的水汽漫满整间浴房,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与疲惫。


    待白川星羽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寝衣,走出浴房时,朔良已经拿着干净的布巾,安静等在廊下。


    “过来。”他轻轻招手。


    白川星羽缓步走过去,乖乖在廊边的软垫上坐下,背脊微微放松,褪去了逃亡时的所有戒备姿态。


    朔良屈膝蹲在他身前,抬手拿起布巾,动作轻柔得替他擦拭湿漉漉的黑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力道轻缓温柔,细细吸干发间的水汽,没有半分敷衍,更无半分冒犯。


    夜色静谧,庭院无声,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轻响,以及晚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


    “以后别再乱跑了。”朔良的声音低沉轻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外面太乱,到处都是盯着你的人,待在这里,我护着你,没人敢动你分毫。”


    他擦得极认真,从发顶到发尾,一点点打理整齐,眼底盛满了纯粹的关切,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白川星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温热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静谧温馨的轮廓,岁月静好。


    擦完头发,朔良随手将布巾放在一旁,顺势在他身侧坐下,与他并肩望着头顶澄澈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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