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黑手党地下室的气味像是旧报纸包着生锈铁钉,掺上肉友若无的血腥味。


    那味道钻进墙缝,时间久了,融成了建筑的一部分。


    空气又沉又冷,比外面呼啸的海风更刺骨,冻得人骨头发酸。


    兰堂把他那件厚大衣又裹紧了些,绒毛领子蹭得下巴发痒。


    他低头写外出申请表,钢笔擦过纸面,沙沙作响。


    理由那一栏,兰堂一笔一划写下“圣诞节”三个字,工整得有点过分,像小学生的作业。


    看守他的成员没有意外,也没多说什么,咔嚓盖了个章,例行公事叮嘱了返回时间。


    兰堂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仔细折好,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推开铁门,外面喧嚣的节日气息迎面撞来。


    灯太亮,音乐太吵,人人脸上都堆着笑,和身后阴沉沉的地下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眯了眯眼,把红色的旧围巾拉高了些,几乎盖住鼻子。


    他没有目的地,所谓的“过圣诞节”不过是一个苍白的借口。


    他只是……无法再在那个空旷的、只有他一个人呼吸声的囚笼里憋着,尤其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欢愉里,满世界都在傻乐的日子。


    脚自己带着他走,穿过越来越热闹的街道,走向城市边缘那片安静的墓地。


    风挂过枯枝,兰堂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敲在冷冰冰的石板路上——最后停在了一座墓碑前。


    墓碑很干净,显然是一直有人打理,但那种挥之不去的空荡,那种无论摆放多少祭品都无法填补的虚无,仍旧压在心头。


    他站了很久,风扯着卷曲的黑长发,拍在男人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孤独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直存在于空气之中。


    兰堂不爱出门,也不喜欢凑在人多的地方,但每年节日还是会申请外出,毕竟港\黑除了他和魏尔伦,其他人节假日都很忙。


    让白川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


    站了好一会儿,兰堂的视线才从墓碑的名字上移开,缓缓转身,离家了墓地。


    他在街上瞎逛,周围的欢声笑语、璀璨灯饰、甜蜜香气,只是模糊的背景色,都与他无关。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单纯觉得这么早回去太亏了。


    接着,就瞧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广场中心,那棵巨大夸张的圣诞树。


    被无数串彩灯和闪亮的装饰物覆盖,光芒夺目。


    脚步顿了顿,兰堂的视线被那光芒不由自主地吸引。


    他朝着那棵树走去,步伐缓慢迟疑,穿过一对对相拥的情侣,绕过嬉笑打闹的孩子,像一道沉默的灰色影子突兀的出现在绚烂的背景中。


    距离渐渐拉近,树下聚集着不少人,拍照,欢笑,许愿。


    目光无意识从那些模糊的笑脸上掠过,然后,猛地定格——


    所有的声音与色彩在那一刻骤然褪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急速收缩……最终聚焦于一点。


    树下,那个身影。


    黑色的半长发略显凌乱,柔软地贴着脸颊,身形清瘦,裹在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外套里,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沉静的、熟悉的、他以为此生只能在疯狂回忆和无尽梦境中再见到的黑眸……


    兰堂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逆流冲回心脏,撞得他胸腔发疼,耳边嗡嗡作响。


    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是幻觉。


    一定是。


    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可笑又可悲的幻觉。


    今天是什么日子?


    圣诞节,传说中奇迹发生之夜。


    难道是他的执念感动了哪路神魔?竟让他看到如此逼真的幻影?


    兰堂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那幻影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消失。


    可是……那么清晰。


    那双眼睛安静的,带着点茫然扫视人群的眼神都如此鲜活。


    兰堂停在了距离那人影大约三米之外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又不敢再靠近。


    雪花开始稀疏地飘落,穿过圣诞树璀璨的光晕,像零星的金粉洒落,有几片落在少年黑色的发梢,很快融化消失。


    愣愣地看着,兰堂大脑一片空白。


    他苍白的嘴唇无声嗫嚅,想叫出那个名字,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得他轻轻一颤。


    就这个细微的动静,树下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眼睫一抬,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兰堂浑身一僵,想要后退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


    可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


    那目光轻飘飘的从他脸上滑过,没有停留。


    果然……是假的吗?


    他喉结滚动一下,咽下那点苦涩。


    却在下一秒看见少年忽然偏过头,视线又绕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黑眼睛里的茫然褪去一点,露出些微探究,像认出了什么,又不确定似的,轻轻眯了一下。


    兰堂的心跳骤然变重,他看见那少年抬手,将遮了下半张脸的围巾稍稍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小团白气,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周围的喧闹突然涌回来,抱着彩纸桶跑闹的小孩冷不丁从身前窜过,撞得兰堂踉跄一下,再抬眼时,那少年已经朝他走近了一步。


    距离缩短了,让兰堂更清楚看见对方眼里的神色。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指尖在大衣口袋里蜷缩,掐得掌心发痛。


    他走上前,强迫自己发出点声音,哪怕只是一个音节,来戳破这荒谬又折磨人的幻象。


    “你……”可喉咙紧得厉害,挤出来的气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少年听到了,停在一步之外,微微仰起脸看他。


    雪花落在他额发和鼻尖。


    “兰堂。”少年终于开口了,嘴角笑意明显,声音清冽,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略微偏冷的音色,语调却很平缓,“好久不见。”


    幻觉,一定是幻觉。


    白川才不会这样对他笑。


    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兰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好久不见。”他不敢多说,担心声音大了会冲破幻想。


    少年点了点头,视线垂下片刻落在他的大衣上,“你很冷吗?”


    “有点。”


    少年点头没再追问。


    他抬手拂掉肩上的落雪,随口提议,“站在风口是冷,要去那边避避吗?”他微侧身,示意广场边缘一处稍微僻静,能挡风的角落。


    兰堂又开始发抖了,脑子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太诡异,太恐怖,他甚至觉得危险。


    可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在他脑子做出决定前,已经朝着少年示意的方向,挪动了半分。


    算了,他自暴自弃。


    就算是冤魂索命,他也只能从了。


    ——


    雪下得密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的走向广场边缘,喧嚣被甩在身后。


    兰堂呼吸都放轻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少年发梢落着的雪花上,看着他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围巾。


    “你是幻觉,对不对?”他突然开口。


    前面的白川星羽停了下来,“幻觉?”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没听懂。


    “因为你已经死了。”兰堂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去看过你,墓地一个人也没有。”


    圣诞节跑去墓地?真有你的,也不害怕撞鬼。


    不过就算想撞也撞不见,因为他的尸体早就不在墓里了。


    [看来兰堂还不知道尸体被太宰偷走这件事。]


    「知道还得了。」系统能想象到兰堂知道这件事后会发生什么,「知道了那太宰不完蛋了吗?」


    “嗯。”少年静静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眸子在雪光和霓虹灯的映照下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得可怕,“的确是死了。”


    兰堂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不过又活过来了。”见他快把自己憋死了,白川星羽收起捉弄人的心思,补充道。


    死而复生?异能?


    拥有前科的兰堂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尸体被偷走做了异能实验。


    他想上前抓住对方的胳膊,想确认衣服下的体温,却又不敢伸手,“你……是真的……”


    “白川星羽。”少年接话,给出了那个名字。


    他顿了顿,感受到兰堂剧烈动摇的情绪,想了想,尝试解释,“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总之我不是幻觉,是复活了。”


    “森先生也知道。”


    兰堂愣在原地,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你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他喃喃道,视线无法从对方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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