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前,傅瑾说着两人心照不宣的话,“忍不下去了,那就快点变强吧……”


    毕竟,修为越高,你的血肉才更有用。


    *


    石室中安静得可怕。


    地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


    一个东西也顺势滚到了林知聿的脚边,上面还沾着鲜血,鲜血又裹上灰尘。


    ——原来是半块碎裂的面具。


    第173章 离我远一点


    就在林知聿低头查看的瞬间,一只大手将那半块面具握住了。


    他低着头,将面具扣了回去,裂开的地方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裂痕。


    傅落缓缓地站起身,看也不看一眼地上的瓷瓶,沉默地往外面走,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的步子很慢。


    傅落似乎钟爱白衣,从林知聿认识他起,便总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排斥旁人的触碰,又总是不苟言笑,说是清心寡欲高悬云端的仙人也不为过。如今眼前的他,虽是一身白衣,却浑身裹满了血污和灰尘,尽显狼狈。


    林知聿顿了顿,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出了石室,转过几个拐角,便迎面撞上了其他人。


    那几名修者穿着统一的服装,从行头来看,似乎是傅氏家族的门客。


    那几人看见傅落此时的模样,神情并无任何异常,似乎已经见惯而不足为奇了。几人之间隐晦的交换了眼神,丝毫不掩饰对傅氏少主的敌意和忌惮,哪怕本尊就在眼前。


    传言傅氏家主的独子傅落,偷学禁术,屡教不改,不仅因为禁术反噬,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整日需要以面具覆面掩人耳目,甚至生了疯病,发作时理智全无,宛如凶猛野兽嗜杀无度,只得关押,以锁链束缚。


    也是傅落命好,生在了傅氏,得到了大家族的庇护,要不是他还顶着傅氏少主的头衔,如此行径,怕是早就被其他的修士诛灭。


    傅落并未分给这群人半分眼神,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样的姿态看在那群人的眼里,就是十足的傲慢,他们心中的怒意被放大,膨胀,直至炸开——


    “这样的人也配给我们脸色看,倘若他不是有个好爹好背景,仙门正道也不会留他,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家主恐怕早已对他失望透顶,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废了他。”


    “……嘘,你们说,那闻人夫人的疯病,是不是也是因为……”


    “哈哈,疯子生了个小疯子……啊!”那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猝不及防地击飞了出去,他吐出一口鲜血,对着袭击他的罪魁祸首嚷道:“偷袭乃小人行径!你想在这里武斗吗?!若是家主知道,家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道阴影投下,傅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对他的控诉,一言不发。藏在面具后的瞳孔格外幽深冰冷,似乎蛰伏着什么怪物。


    他们一直默认傅落是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只是没想到今日傅落会动手,明明此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傅落为了名声都忍下来了。


    那人身体忍不住抖了抖,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在同伴架起他时,连忙逃也似地离开了。


    林知聿看着那群人对着傅落敷衍的道歉了几句,片刻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林知聿忍不住看向他,大概是现在的傅落还不似日后的那般内敛,尽管他有意平复,林知聿还是从他外溢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愤怒和悲戚。


    可眨眼的功夫,他又将那些情绪快速剥离,用冰冷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


    林知聿感觉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苦涩。


    或许是他周身的气息太过于阴沉,途中再遇上其他人,皆远远地避开了他,打量的目光也隐晦了许多。


    傅落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视线落在树上一只落脚的鸟儿身上。那是一只雪洚鸟,以冰雪为食,故而通体雪白无瑕,纯净美丽。这样看似温顺的雪洚鸟却永远无法被囚禁驯养,哪怕自毁,也绝不会活在笼中。


    一阵振翅的声音,原来是那雪洚鸟梳理好羽毛,复又冲向了云端。


    林知聿刚往前踏出一步。


    前面的人缓缓开口,他冰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警告道:


    “别接近我。”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离我远一点。”


    第174章 无视


    一场雪从傍晚下到了第二日卯时。


    纷纷扬扬,天地皆白。


    一道人影伫立在青灰檐下,一身白衣像是被雪浸染而成,就这样沉默无言地看着眼前的雪景,眼底没什么情绪,透露出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


    几片雪花似被什么吹起,拐着弯地飘到了他的手背上。


    傅落低头看了两眼,并未在意。


    直到更多的雪花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扑来,有的甚至灌入了他的领口处。


    一场恶劣又无聊的小把戏。


    傅落的身形终于忍无可忍地动了动,眼神落在了不远的地方,目露不悦。直到此刻他的身上才显露出几分属于活人应有的生机。


    像今天这样的恶作剧,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


    另一端的始作俑者讪讪地收手,明显有些意犹未尽。


    再逗下去,看他的样子,怕是真的要翻脸了。


    傅落能这么容易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林知聿一开始是惊讶的,但想到他灵识强大,日后能修炼出无界那般的空间,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傅落排斥他的靠近,可眼下的情况,林知聿直觉只有跟在傅落的身边,或许才有机会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契机。


    或许,在林知聿心底深处,他也十分想知道,在过去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在浮生境中,他从云别的口中大致知道了故事的脉络,却仍有诸多疑问,所谓弑母杀父,北域傅氏的阴谋……


    于是,林知聿压根没在意对方的警告,甚至一路跟着傅落回到了他住的地方。


    然而傅落在察觉到林知聿的继续靠近后,才过了几日,便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一开始那般排斥抵触,却也开始无视他的存在。


    像是笃定林知聿掀不起什么风浪,索性以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轻视得彻底。


    此时他们眼前却突然卷起一阵强风,原来是有人匆匆到访,遂打破了平静。


    来人半跪在傅落的跟前,语气轻快又激动,“少主,你要的东西,属下找到了。”


    闻言,傅落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嗯。”


    林知聿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到访之人的身上。


    原来是九宸宫的老熟人。


    林知聿当年在北域,受到过不少人的热心关照,其中便有朱寰。


    林知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有些冒失的年轻修士和那个办事圆滑的九宸宫分使联系在一起。


    朱寰悄声道:“少主放心,此次任务属下万分小心,未被家主察觉。”


    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个盒子,林知聿还未来得及仔细看清,傅落袖摆一挥,便收了起来。


    朱寰等了片刻,见傅落再无事吩咐,便又乘着风雪,消失在了原地。


    傅落也不再赏雪景了,转身回屋,他停下掩门的动作,皱着眉,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还不进来?”


    林知聿抬头看看他,“……”


    心中腹诽不止,奇了怪了,怎么不继续当我不存在了?


    林知聿后脚跟了进去,房间里的布局这段时日他摸得是清清楚楚。他见傅落落坐于案前,布下一个盛放着灵液的高阶器皿,接着有条不紊地打开一旁的盒子。


    是方才朱寰送来的东西。


    里面竟装着一截手掌长度的养魂木。


    传闻东冥山中有一种特殊灵植,其柔韧的内芯,便是养魂木。这种灵植萌芽初始,便会引来强大的妖兽守护,待开花结果,猛兽吞食果实,灵植则瞬间枯死湮灭。所以要想得到灵植的内芯养魂木,必须要在内芯成熟之后,果实离株之前取下。既要算着日子,又要防备猛兽,耗时耗力。


    而养魂木的作用,便是养魂镇魂。


    曾有修士渡劫失败,侥幸留得一缕魂体,为了魂体不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便寄于养魂木中,充当暂时的“容器”,待亲友后人为他寻来合适的身体,再重现于世。


    傅落将养魂木置于灵液之中,抬起头,薄唇开合,“过来。”


    林知聿一瞬间读懂了他的想法。


    傅落想让他进入养魂木之中。


    仔细想想,傅落和云别两人不谋而合,似乎都以为他是魂体,故而都想着帮他找个暂时的“身体”。一个帮他捏身体,一个给他寻来养魂木。


    可他并不是魂体啊。


    林知聿心情复杂,叹了口气。


    算了,何不试一试,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好过现在他与傅落盲人摸象般的互动。


    一边想着,林知聿一边将手搭在了养魂木上,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心念合一。他很快感觉到自己置身于温暖舒适的池水之中,再睁开眼,便看到自己长出了手脚,或许并不能用看,因为养魂木圆圆的脑袋上并没有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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