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看着林知聿的双眼,纯净明亮,这样的一双眼,也曾满是孺慕地看着他,何曾像现在,平静无光,毫无波澜,似乎要同这死气沉沉的拂光殿融为一体。


    宫淮心中一窒,突然有些厌烦。


    “你可是在怨为师,偏心于纪尘?”


    “弟子不敢。”


    清净的大殿中响起了脚步声,“哒哒哒”一声声仿佛重重踩在林知聿的耳膜上。


    宫淮走到林知聿的面前,他什么也没做,就已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看着我,说实话。”


    他冰冷疏离的样子仿佛和梦里的那个一掌震碎林知聿灵府的宫淮重合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缠了上来,林知聿觉得呼吸困难,急促地喘了喘,不说怨与不怨,只道:“师尊做什么,是师尊的选择,弟子无权干涉。”


    宫淮的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他转身离开的瞬间,落在林知聿身上的威压才彻底散了去。


    宫淮未再看他一眼,声音依旧冰冷,“……下去吧。”


    林知聿从拂光殿出来的时候,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顾景之。


    对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不带任何感情,又很快移开,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远。


    从地宫出来后,顾景之对他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和林知聿刚上仙山那会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但是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之前他围在顾景之身边那么多年,不还是没改变什么,反而惹来对方的厌烦。


    还不如放弃那些无用的奢望,专心修为。


    等到青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顾景之才转过身,死死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手上鼓起的青筋毕露。


    他如今的做法何其可笑,林知聿根本不在意他。


    ……那就这样吧。


    井水不犯河水。


    林知聿,只要你永远别再来招惹我。


    第61章 旧事难平休


    “听说了吗?那林知聿从外面历练回来,竟然成功突破金丹了,别提有多神气。学堂里那两个师兄还不信,非得去招惹人家,结果被打得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好惨啊。”


    远处走来几个外门弟子,趁着四下无人低声议论着。


    “哇,林知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在山上动武,他就不怕被长老罚?”


    “害,动手的时候又没有几个人看见,看见的人也不敢去作证,谁知道林知聿他会不会回头报复啊?”


    “啧啧啧……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这么厉害,得亏之前我没有对他怎么样。”


    “对了,听说纪尘被清远仙尊罚去纪律堂了。清远仙尊不是很疼爱这个小弟子么,他也舍得?”


    另一人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纪尘的契约神兽伤了薛桐,薛桐又是南华仙尊最宠爱的弟子,总要给个交代吧。关禁闭而已,既处罚得不痛不痒,又能堵住南华仙尊的口,我看呀,清远仙尊也是想包庇纪尘……”


    “弟子考核马上就要来了,林知聿进阶了金丹,纪尘又契约了神兽,到时候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对上,谁胜谁负?”


    一行人走远了,议论的声音也渐渐淡了下去。


    纪尘从拐角里走出来,神色不明。


    那群人反复地将他和林知聿的名字提及做比较,让他心烦不已。


    他冷冷地质问道:“林知聿为何能进阶金丹,在地宫中你不是说他必死无疑么?”


    当时他还惋惜于林知聿就这么死在了地宫中,没想到林知聿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变强了,就连师尊,也格外关注林知聿,不然也不会无事传召他去拂光殿。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在地宫中没有救下林知聿而愧疚,江奕和顾景之两人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


    好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因为林知聿,开始避开他了。


    纪尘受到了赤晴鸟的反噬,他脑海中的系统也同样变得虚弱,他敷衍道:“他如今变强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你用功法趁机吞并了他,将他的修为正好化为己用。”


    纪尘皱了皱眉,此前吸收了杜衡的肉身确实让他的修为提升了不少,也让他尝到了甜头,“我说过,只要在天虚宗,我就不会用你的那个功法,你不必再蛊惑我。”


    系统没说话,只讥笑了一声,在他沉睡之前,纪尘不放心地叫住他问道:“其他人似乎不知道赤晴鸟就是万年前杜衡的那只,我不想它再出意外,再发生那天的事。”


    说到赤晴鸟,系统的语气莫名有些阴郁,“那只畜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竟还如此乖戾。不过……它的灵识已经被完全压制了,以后只会认你做主人,听从你的命令,你无需担心。”


    顿了顿,纪尘说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快速进阶金丹?”


    ……


    林知聿还在屋内打坐,便听得院外传来声响。


    他以为是薛桐,一打开了房门,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毕竟,自林知聿上仙山后,江奕来他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还是那一身利落的黑衣,身形笔直修长,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院中的石桌上,无所事事地胡乱画着。


    林知聿开门的瞬间,两人对上了视线。


    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人怕是又来找他麻烦的吧?林知聿现在没有心思同他吵架,转身便要关门。


    “……等等。”


    身后传来江奕急切的声音,下一瞬,江奕的大掌已经牢牢地撑在了房门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林知聿的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江奕,你究竟想做什么?”


    面对林知聿的冷脸,江奕竟一反常态,意外的好脾气,他的嗓音有一些干哑,“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些事,能进屋里谈谈么?”


    林知聿一副见鬼的样子上下打量着江奕,他从前那样讨好江奕,也从未见他用这样小心的语气同他说话。就是不让他进屋,江奕也能霸道地将门给拆了。


    林知聿甚至怀疑,江奕想骗他进屋,然后关上门打他一顿泄愤。


    要么就是江奕真的被鬼上身了。


    江奕见林知聿不说话,且目光越来越凉,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你要不愿意在屋里谈,在院子里谈也行。”


    林知聿干脆将门掩在身后,走到了石桌旁,“你想说什么?”


    这会儿江奕又诡异的沉默了。


    林知聿一袭素衣,头上并未束衣冠,乌发半披,精致的眉头不耐地微蹙着,显然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江奕发现,林知聿的瞳色很浅,带着点灰色,幽深朦胧。像某个晨时的一场雾,既沉溺于它的捉摸不透,又期待它散尽,天光大亮的那一刻。


    “你、你没事了。”江奕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这么几个字。


    这实在不像是他,大概是这些日子和江奕吵习惯了,林知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我若有事,还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江奕像是未曾察觉到林知聿语气中的冰冷,他自顾自地说道:“当时在地宫中,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很担心你。那日,我也不想提前离开的,若是知道你会渡劫,我……”


    林知聿打断他,“江奕,这可一点都不像你,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林知聿冰冷的目光让江奕心口没由来的泛起密密麻麻地酸涩,他第一次觉得,不笑时的林知聿,竟这般的不近人情。


    ——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这句质问,如同咒语一般,竟死死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如影随形。


    那个时候,当年幼的林知聿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是有过一丝惊叹的,这个小孩儿,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但很快,那唯一的一丝好感也很快被少年人的傲气侵蚀掉了。


    这样普通平凡的人,凭什么能做他的师弟?


    傲慢和偏见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在日积月累下,长成了参天巨树,直至结了一树的烂果子。


    江奕看着他,向来强势的面容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彷徨,“近来,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见……我打断了你的双腿。”


    第62章 梦非梦


    江奕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林知聿血淋淋的样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出手将林知聿的双腿打断——青年修长的小腿被折成扭曲的形状,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仿佛连骨头都碾碎进了血肉里。


    起初的时候,林知聿还会同他祈求讨饶。


    “二师兄……放过我吧。”


    “二师兄,我好痛……”


    “二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了最后,青年那张麻木的脸上淌出了血泪,一遍遍地质问他:我不是你的师弟吗?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


    耳边充斥着林知聿泣血的质问,然后他……他做了什么?


    他、他挑破了青年的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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