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意清浅浅和他握了下手,打断他问:“陆和山人呢?”


    马超好不容易背下来的社交辞令卡壳了,茫然看向陈秘书,陈秘书抱着文件夹,弱小可怜又无助:“呃,陆总他……他这两天一直没来公司……应该是生病了。”


    祝意清面无表情,身上的寒气却仿佛又冷了几度,阴沉不快毫不掩饰,冻得周围人瑟瑟发抖。


    “……我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他仿佛失去了留在这里的耐心,转过身,对一旁的张特助吩咐道:“剩下的事,你来处理。”


    丢下这句话,他再不留恋,在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和追问声中,被保安护送着离开会场。


    矜持和体面只维持到回到酒店的那一刻。


    房门合拢,祝意清立即背靠着门,掏出手机,沉着脸翻看聊天记录。


    【哥哥,我好像拿错了衣服】


    【我准备明天去看医生,你过来陪我好吗?】


    【陆和山,房子需要写你的名字,你带身份证过来。】


    【今天的开幕式你会出席吗】


    【未接通讯】


    【未接通讯】


    ……


    所有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手指一拨,app切换到三维地图,另一颗小小的红点停留在陆和山家中,三天以来,一动不动。


    陆和山不可能三天都不出门。大概是定位器被他摘了下来,放在了家里。


    而家中的监控屏幕,早已被蒙上了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祝意清盯着漆黑无光的手机屏幕,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消失,怒火和伤心同时翻滚,混合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用力扯开大衣,扔掉领带,快步走入卧室。


    床上满是凌乱的衣服,大衣围巾西装运动服内裤袜子,堆得乱七八糟犹如鸟窝,他却径直扑进衣服堆里,抓起一只袖子又扯又咬,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他几乎搬空了陆和山的衣柜,对方却一言不发,直到今天也没有联系他。


    说好会陪他看医生,结果却人间蒸发,根本不履行承诺。


    就连这样的工作场合,也不愿意出席。


    为什么?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


    十指死死嵌入衣料之中,他力竭地蜷缩起来,紧绷的唇线颤抖着,终于溢出一声崩溃的泣音。


    过去的谎言作茧自缚,危机解除之后,陆和山不再相信他的任何理由。


    亦或是无法接受他那不正常的疯狂的感情,才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坚决地划清界限。


    难道陆和山之前的依偎陪伴,都只是出于对弱者的关怀?一旦他恢复权势,不论再用什么借口,陆和山都一定会转身离开?


    难道前世今生,陆和山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只是出于怜悯,而对他没有一点点的爱吗?


    第64章 梦魇


    明明在他刚刚上位,掌握祝家的时候,陆和山还是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根本没提要和他散伙。


    即便到了看房那天,陆和山都一切如常,尤其是得知他们还要继续同居的时候,那副惊喜的神情,绝对不是伪装。


    是什么让他突然态度大变,改变了主意?


    祝意清挣开被泪水浸湿的眸子,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眸中却一片晦暗。


    这三天以来,他一直在调查,陆和山那天究竟见了什么人。


    根据定位器的移动轨迹,以及车载监控拍到的零星画面,他可以确认,陆和山在那一天曾见过两个特殊的人:盛凌云和韦世昌。


    然而不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盛凌云始终对陆和山和他的矛盾毫不知情,甚至还把他的试探当成了秀恩爱,一副牙疼得不行的样子,对他们的恋情表示了酸溜溜的祝福。


    至于那个韦世昌……


    祝意清眼神一冷。


    之前他派人重金利诱苟秘书供出主谋,没想到那位秘书丝毫没有骨气,立即毫不犹豫地就把上司给卖了。


    而警方的行动也极其迅猛,导致韦世昌刚见完陆和山就被带走问讯,眼下已经进了看守所,就算走取保程序也还需要几天时间。


    盛凌云毕竟和他认识多年,平时虽然交情不深,但对他没有敌意,犯不着拆散他和陆和山。


    而韦世昌,却恰好相反。


    明知道线索就在这人身上,却没办法立即把人抓过来问话,真是令人烦躁。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祝意清檫干眼泪,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还泛着沙哑,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喂。”


    对面的男声恭敬地问道:“祝先生,那个姓韦的小子输光了钱,现在在船上闹事,您看该怎么处置?”


    祝意清的眸子望向虚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某个画面。


    碧绿的观音玉坠牵着红绳,死死勒在男人臃肿的脖子上,溅上了三两滴血。


    他垂下眼,嘴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慢慢笑着说:“哦……那我去看看他好了。”


    好好的岸上待不住,那当然就只好送他下海了。


    “明白了。”对面的人恭敬道,“游艇已在港口等候,静待您的光临。”


    挂了电话,他慢吞吞地从衣服堆里爬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就算陆和山暂时不想见面,也没关系。


    只要陆和山不会消失就好。


    他会把所有可能伤害陆和山的害虫都清理掉,让陆和山再也没有永远离开的机会,只能好好地待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的是时间。


    游艇乘风破浪,撞碎海面上粼粼的日光,呼啸着奔向公海。


    遥远的风吹动厚重的遮光窗帘,却吹不开室内的昏沉灰暗。


    哐当一声,松松握在手里的酒瓶落到木地板上,残存的酒液汩汩流淌,浸湿了临近的玻璃瓶与地毯,酒精的气息迅速蔓延。


    “喵——”


    雪莱灵活地穿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瓶、避开零星干涸的酒渍,越过湿漉漉的酒液,一跃跳上沙发,用爪垫轻轻拍男人的脸:“喵,喵。”


    颈间的黑色项链微微摇晃。陆和山呼吸沉重,双眼紧闭,浑身冒着浓重的酒气,脸色酡红,昏昏沉睡着,半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变回了那个矮矮的,轻盈的小男孩,睁着眼睛,头顶是蝉鸣不断的夏天。


    燠热的风流过裸露的手臂,他坐在自行车后座,紧紧抱着姥姥的腰,用侧脸贴住汗湿的绵绸上衣。


    姥姥捏住刹车,一脚踩地,空出的手推开他的头:“别粘我身上,也不嫌热。”


    他傻呵呵地张开双手:“姥姥,我想抱抱。”


    姥姥说:“小小年纪就爱对人动手动脚,也不晓得长大又要祸害多少姑娘。”


    他脸色一白,一下子不再吭声,小小的手收回来,紧紧抓着后座的架子,再也不敢乱动。


    自行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他拎起装满瓜果蔬菜的塑料袋,跟老人爬上楼梯,回到昏暗狭小的二居室。


    一位身穿粉色家居服,长发凌乱的女人从房间走出来,笑着说:“哟,妈,这么早就买菜回来啦?”


    姥姥也笑眯眯地回应:“今天的黄瓜可新鲜,待会给你炒个蛋吃。”


    他闻声扭头,立即扔下手中的袋子,张开双臂,快乐地朝对方跑去:“妈妈!”


    女人这才看见他,目光却全然陌生,迟疑地问:“妈,这是谁家小孩?”


    姥姥不答话,他巴巴地扬起脸,把女人的手心搁在自己头上:“妈妈,我是小山,是你家的小孩。”


    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变,认出他似的,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哦,是小山啊——你也陪姥姥一起去买菜啦?”


    “嗯!我有帮姥姥算价钱!”


    女人蹲下来,拿毛巾擦他汗湿的、毛茸茸的发茬,声音柔和含笑:“这么棒呀?下次数学肯定还能拿满分。”


    “嗯嗯!”他重重点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妈妈,我想要抱抱。”


    女人伸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侧脸贴着他汗津津的小脸,依偎着他:“好呀。”


    他的心里冒出了五彩斑斓的泡泡,整个人好像都因为这短暂的幸福而变得充盈起来,情不自禁地蹭着妈妈的脖子,和她贴得更紧。


    下一秒,那双环抱他的手却骤然将他推开。


    女人愕然看着他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别过来!”


    啪!一道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女人却反倒先开始嚎啕大哭,撕扯自己的头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被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火辣辣一片。


    但他却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女人的胳膊:“妈妈,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人却不听他的辩解,拳打脚踢着把他推开,趴在沙发上嚎哭,又咳又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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