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颠三倒四地大吼大叫着,挥舞着双手拼命挣扎,揪在脖颈上的双手却在此时忽然松开。司机猝不及防,扑通栽回雪地,后脑磕在地上,又是一声惨叫。


    而陆和山仿佛无知无觉,他缓缓起身,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踉跄迈出一步,却险些摔倒。


    黑伞举高,为他挡去漫天雪花。祝意清搀住他的胳膊,淡漠地瞥了眼地上的司机,然后仰起头来,朝他微微笑着:“那个人疯了,哥哥,我们不要理他。”


    陆和山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又回头望向那报废的豪车,舌头像是打了结,张口数次,才发出语无伦次的声音:“他……那是你二叔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开了和你一样的车?”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们叔侄之间心有灵犀吧。”


    祝意清摇摇头,笑容不变,只有语气泛出几分敷衍的惊讶,“二叔难得今天和我开了同款,又碰巧路过这里,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真是遗憾。”


    警笛声由远及近,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慢慢簇拥了上来,围住发疯大叫的司机和倒地不起的受害者,议论纷纷。而黑伞犹如撑开了一层结界,将他们与外面的喧嚣隔离开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祝意清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哥哥?”


    陆和山沉默地注视着他,黑伞遮住了路旁的灯光,为他坚毅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阴翳,只有紧抿的嘴角清晰可见,呼吸沉沉。


    沉默之中,祝意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恐惧吗?厌恶吗?发现我不是你那可怜又乖巧的弟弟了,想要逃离我身边吗?


    攥着伞柄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泛白,戒指的指环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惜,已经晚了。


    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手的……


    滴答,滴答。


    祝意清微微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望向水滴声响的方向,目光顿时凝住。


    鲜血渗出陆和山破损开裂的皮手套,点点滴滴地垂落下来,直直砸进雪堆,融出一枚一枚殷红的小洞。


    满脑子偏激执迷的念头倏然一空,祝意清猛地抬头:“哥哥,你的手——”


    话音未落,一个厚重温暖的怀抱扎扎实实地压了下来。祝意清剩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腰间一紧,脚尖瞬间离地。


    黑伞骨碌碌落在一旁,但是雪花却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更广博而温暖的躯体笼罩住了他,剧烈的、蓬勃的心跳压迫着他的胸膛,那双手臂犹如铁箍,紧紧勒住他的腰身,还在不住地用力摩挲着,几乎令他有片刻的窒息。


    “老天保佑……”陆和山不断揉着他的后背,喃喃,“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带着颤音的低沉嗓音,急促到近乎哽咽的喘息,回荡在他的耳边,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珍重又珍重地,一遍遍重复着。


    短暂的眩晕过后,祝意清缓缓软下身体,手指反扣住他的肩膀,埋下头,让自己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里。


    森森鬼气散尽。<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厉鬼在他的怀抱中恢复温度,重回人间。


    救护车迅速赶到现场,检查过后,宣布祝二爷当场死亡。


    消息传出,瞬间惊动了整个月城。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得知这个噩耗的瞬间,祝二的助理眼前一黑。


    这个梳着背头、穿着一丝不苟的精英白领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摔倒,他踉跄着扶住桌角,使劲掐了掐人中,忍住了直接昏过去的冲动。


    然而下一刻,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令他表现出了和司机相同的癫狂症状,对着话筒震怒咆哮道:“你们怎么做的事!啊!要你们去跟小祝先生的车,怎么最后撞死的是我们家老板?!”


    “先生,我们一直按照你的命令在办事!”


    对面的人同样愤怒:“今天下午,目标是开迈巴赫出门的,你通知我们盯紧这辆车,我们也盯紧了。结果他中途突然换了一台劳斯莱斯,我们司机也立即切换了跟踪目标,哪知道这辆车和你们家老板偏巧是同款,车牌尾号甚至只有一个8和6的区别,还和他在同一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


    “我现在才知道,目标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又临时换了一辆奥迪A6,这才让我们的司机跟错了人。他明显是对我们的动作有所防范,故意设下圈套!先生,这明明是你们那边走漏了消息!”


    助理的耳边“嗡”地一声,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祝少爷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今天下午换车的时候,还是在二爷提出跟踪计划的时候,亦或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大爷车祸遇难之后,他就已经有所预料?


    不不不,这不可能!


    明明今天下午在公司见面的时候,这位小少爷还是一副不知世事的高傲样子,尽管对他还会客气地打招呼,却对二爷视若无睹,在会议室里也只会在笔记本上涂鸦泄愤,仿佛一个跟长辈赌气的小孩一般。


    再早几天,他更是像个只要男人不要事业的恋爱脑,和陆和山一起抛下公司远离月城私奔出去游山玩水,用这样幼稚而毫无攻击力的行为来表示对二爷的反抗。


    明明是这么天真、这么幼稚、这么弱小。


    可就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能如此从容地布下障眼法,在必死的局中反将一军,干掉了他稳操胜券、老谋深算的亲叔叔!


    想起白天里看见的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助理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难不成,之前那些表现,都是他的……伪装?


    一个21岁的年轻人,得知亲叔叔要谋杀自己,居然能忍住不慌张、不逃跑、不发作、不质问,甚至面上平静得滴水不漏,在他们面前演出如此自然的一场戏,将计就计,完成反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和城府,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多年来,他陪着二爷做掉了这么多人,几乎从没失手,到头来,竟然在一个孩子身上阴沟里翻船!


    祝意清哪里是什么天真稚气恋爱脑的小少爷,这分明是一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那个陆和山,那个大大咧咧,仿佛和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年轻男人,才是他披在身上的人皮,是他迷惑世人的伪装,是他最大的障眼法!


    他们看错了,他们完了,全部都完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厉声质问:“现在司机已经被抓进去了!那少爷正在向警方施压,要求彻查,他还是死者家属,如果主动提供线索推动破案,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先生,你到底有没有证据捏在那少爷手里?!”


    助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终于彻底崩溃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想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死!”


    说完,他猛地砸掉手机,扑到桌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他将所有文件扔进碎纸机,匆匆拿上证件和现金,转身便跑出门去!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捞不捞人,他已经自身难保,还是赶紧跑吧!


    然而办公室门拉开的那一刻,他急促的脚步瞬间停住,趔趄着后退两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面容冷肃,对他晃了晃身份证件:“您好,月城分局<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大队的。有一桩刑事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这是传唤证,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一夜,月城动荡不安。江边的小小公寓内,却一派平静温馨。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夜宵,一边和朋友打视频电话,气氛其乐融融。


    “六哥,听说你出车祸了!”


    喻泓把整张脸都怼到手机前,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硬生生挤成了斗鸡眼,大呼小叫:“你还好吗?伤着哪了?现在还硬的起来吗?”


    陆和山见他这么焦急,原本还觉得心头暖暖的,听到最后一句话,那点感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嚼着嘴里的饺子,含糊不清地冷笑一声:“喻泓,你关心的地方挺特别啊。怎么着,是欠操了还是皮痒了?这么想被哥哥收拾一顿?”


    喻泓痛心疾首:“六哥,你不能讳疾忌医,我是把你当亲兄弟才会有这样发自肺腑的关怀啊!原本你就已经很不行了,现在又被车一撞,以后岂不是真的要去当和尚……”


    “滚你丫的!”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齐明州挤入屏幕,还费力地把雪莱的大饼脸也塞了进来,抬起它的一只粉色脚爪,停战止戈:“好了,不要吵架,先看看猫。”


    陆和山顿时眉开眼笑:“雪莱!”


    雪莱热烈地回应:“喵!”


    齐明州抚摸猫头,自然地加入了父子间的交流:“看你精神还好,伤得不重吧?要不要继续把猫放我这里养着?”


    陆和山又喝了一口面汤,挥了挥缠成粽子的右手,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一点小伤,明天我就把猫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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