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回在不远处的湖畔挑了把长椅坐下。


    和兰希也就隔着这么一个湖的距离,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这次目光收敛,几不可觉。


    兰希刚把蛋糕吃完,抬手按在方念卿的腰上,把人往旁边拨了一点。


    然后再探头往外看。


    哦,没有傅回了。


    一直沉默的方念卿倒终于有了开口的契机:“在找什么?”


    兰希没答,疑惑地看了方念卿一眼,睡又不给睡,养又养不起,还来找他干什么?


    方念卿胸口像是扎了根刺,拔不掉,吞不下。


    对方很久没有再缠着他了,更别说跟着他走了。为什么?方念卿想到了他嘴里蹦出的三个字:“你好穷。”


    但这件事,闻兰不是一早就知道,所以才会故意拿钱来羞辱他吗?


    心有不甘吗?


    他不应当心有不甘,而应该高兴不用再和麻烦幼稚的富二代打交道。


    方念卿没有再深思下去。


    他的声音先于大脑吐了出来:“崔少的事解决了?”


    兰希:“嗯。”显得冷淡。


    “你每天都来学校,却没有去上课。”方念卿又开了口。


    “嗯?”他怎么还管这个?


    “你在看初中的教材?”


    兰希发现了一点:“你偷看我。”


    方念卿微微哽了哽,然后才接着说:“去集英楼上课,每天都要经过这里,一眼就能看见。”他顿了顿,“一眼就能看见,你已经停在同一页上三天了。”


    这对一个学习好的人来说,看了实在难以容忍。


    被人发现自己看不懂,兰希凶恶:“那怎么?”


    方念卿很想问一句怎么考到大学来的,但又忍住了。他递了个袋子给兰希。


    袋子很沉。


    兰希疑惑地看看他,然后从里面掏了一本书出来。


    《文言文全解》


    “对照着看。”方念卿说。


    兰希翻了两页。哦,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他高兴地收下了,问:“多少钱?”他现在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拿了就跑了。唉,犯法。


    方念卿沉默片刻,说:“二十九。”


    兰希掏出手机:“嗯嗯,转账。”他刚学会!


    对于新学会的词句和新技能,他都很乐于尝试。


    方念卿盯着兰希的脸看了几秒钟,最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好友码。


    兰希扫上去:“嗯?不对。”


    他不会用?方念卿脑中飞快掠过一点疑惑,将兰希的手机接过来,选择了添加到通讯录,然后才还给兰希。


    兰希又艰难捣鼓了一下,才找到转账。


    “好了。”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离攻破天堂不远了。


    兰希已经迫不及待要读书了,他看了看仍杵在那里的方念卿:“你不走?”


    正好这时候有人过来找:“方念卿!你怎么在这儿啊?待会儿该轮到你发言了……”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警惕地看看兰希。


    方念卿这才转身:“走吧。”


    那人和他并肩而行,禁不住关心:“闻兰今天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闻小少爷刻薄嘴臭,大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方念卿:“……没有。”他顿了下,“他都没说几句话。”


    身边的人闻声很是惊讶:“新鲜,他天天坐这儿,不就是为堵你吗?”


    方念卿心情复杂:“不是。”


    “那他每天在这儿cos雕像干嘛呢?”


    “……读书。”


    “……?”


    兰希正艰难对照书页,斜里伸来一只手,帮他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


    那只手腕骨线条漂亮,戴了一只表,表盘泛着宝石光泽。兰希一下就被吸引走了目光。


    然后再慢吞吞抬起头,正对上了傅回的脸。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洋楼的时候。


    “闻兰?”傅回开口。


    兰希记仇,没搭理他。


    傅回也不在意,屈腿在兰希身边坐了下来,语气淡淡,似在闲聊:“是闻樾两兄弟把你送到武夷山去的?”


    兰希冷淡:“嗯。”


    那么当时“阿兰”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也就很好理解了。大概是觉得已经出去躲了这么久了,应该没什么事了。


    “后来也是他们把你接走了?”


    兰希还是冷冷:“嗯。”


    傅回看着他这张脸,奇异地停顿了片刻。


    看惯了这张脸配上无声的回应,现在哪怕兰希没吭几声,但属于男孩儿的声线,还是清晰钻入了傅回的耳中。


    很不适应。


    极其不适应。


    傅回轻轻皱了下眉,没再说话。他已经差不多把事情捋清了。


    一开始刚知道这人就是闻兰的时候,他极短暂地怀疑了下是闻家别有用心,抑或者闻兰有心报复。但这样的猜测很快就推翻了。


    首先,闻家没有胆子,其次,闻兰没有胆子。


    如果有胆……


    傅回想起了在庄园里见的第一面……对方上来就抓起了他的手。那撑死了也是色胆。


    那会儿傅回对和程逸然起冲突的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么小的事,随便派个助理去就能处理掉了。是底下人有心讨好程逸然,借此迂回地讨好他,才故意把事漏给了闻兰的父亲闻子雄。


    闻子雄一急,主动带着儿子上门告罪求饶。


    才有了这么一出。


    因为浑不在意,那天的记忆都有些明昧不清,那天他甚至没分神去看闻兰长什么模样。唯一叫傅回记忆深刻的,就是闻家这个儿子胆大包天,上来摸了他的手,叫当下的傅回很是嫌恶。


    因此,这一段竟成了那段记忆中唯一鲜明强烈的一段。


    而现在……


    “哑巴少女阿兰”成了另一段。


    “闻兰”很好解决掉,而“哑巴少女”也会因为不在视线里,慢慢使人淡去了兴致。


    但这两段重叠到一起,以一种强横的姿态,生生重新闯入了傅回的眼底,反叫人有点如鲠在喉。


    兰希半天没听到傅回再出声,他当即故意抖了抖手里的书页。


    而傅回也的确又分了点目光给他:“那天不是都看到高三的教材了?”


    兰希撇嘴,语调虽然依旧怪异,但语句已能连贯起来了:“梁悦成笨,我要小学三年级的书,买错了。”


    傅回轻声说:“的确是个蠢货。”


    兰希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真的又要变回小洋楼里的傅回了,于是心情好了些,正要往傅回那边蹭近点。


    傅回又开了口:“一个半月前,你从京市失踪,被人在云省的山林里找到。你跟你两个哥哥不和,闹失踪是常有的事。回来后,他们停了你的卡,所以你没钱?”


    从知道“哑巴少女”就是“闻兰”之后,傅回就把“闻兰”的生平经历全弄到手了。


    连他小时候在幼儿园跟谁吵过架,长大点跟着闻子雄去过哪些聚会,去年期末写的论文是什么内容,都一清二楚。


    正常人听见傅回把自己查了个底儿掉,真连个底裤都不剩,该要打从心底升起寒气了。


    但兰希没有此等概念。


    兰希连连点头,天哪,终于有天使知道他没钱寸步难行的苦了!


    傅回抬手轻轻搓了下兰希的发丝,黑底里泛出点紫,恍惚让人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把你的头发剪了?”


    兰希告状欲极其旺盛,再度点头:“闻樾剪的。”


    如果没剪掉头发的话,傅回在梁悦成别墅里再见到他的时候,不一定会第一眼就堪破他是个男孩儿。


    毕竟先入为主的心理主导是强烈的。


    从小董点头承认这是他妹妹开始,一般人就不会再去思考别的可能。


    兰希哪怕剪了短发,发丝也是柔软光滑。


    傅回分神片刻,想起了有一天“她”没来得及扎马尾,硬要往他怀里扎,长发搔过他的颈间,当时傅回抓了抓,然后顺手给“她”绑了绑头发。


    熟悉的触感,激活对应的回忆,这感觉极是诡异,像是将人装进了一口蜜罐子,嗅到甜香气的同时,还伴着空气稀薄的窒感。


    傅回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他们说你从云省回来后,脑子就出问题了。”


    兰希用着一张精致的脸,骂:“放屁!”


    傅回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即过。


    他不是什么乖顺黏人的“哑巴少女”,他有脾气得很。


    傅回继续道:“闻樾两兄弟先后给你请过两次医生,闻樾的助理甚至还带着你去看了中医。看起来没什么用。”


    兰希五官皱成一团。当然没用……


    “我又不是傻子。”兰希掷地有声。


    傅回没对此作评价,语气平静地又问:“你在云省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你的失语症状?”


    他现在知道,对方的“哑巴”不可能是装的。


    否则没必要执着于从小学语文开始读起,——他不是没读过书,而更像是在重建自己的语言文化<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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