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宵的训练成果令人惊叹,很快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狩猎。


    狼帮的情报网找到一个幸存者聚集点,隐蔽在废土深处的一片深林里,有十来户人家。


    封宵拿着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没有往里走。


    首领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进去把他们都杀了!”


    封宵把刀收起来,说:“不行。”


    “什么?”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宵抬起眼睛:“不行。”


    负责训练他的男人把封宵的相册拿过来递给首领:“这小子只宝贝这个东西。”


    首领接过相册,把相册拿到火堆上方。火光舔着封面的边缘,涂鸦上的那片大海在火焰中扭曲、卷曲。


    首领笑着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一个人,我就把相册还给你,不动手,我就烧了它。”


    他把相册往火里送了送。


    封宵的瞳孔猛地缩紧,目光死死地盯着相册,他下意识伸出手,被首领一巴掌扇过来,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


    杀吧!


    把他们都杀了!


    去杀戮吧!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苏醒了。封宵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自深处的、被拼命压抑的本能。


    首领见他没有动作,不耐烦地松了手,相册掉进火里。


    “不要——”封宵回过神来,扑过去,手指穿过火焰,只抓住最后一页还没燃尽的纸。


    上面的照片里,林昼正在冲他笑,但很快那笑容就在他的指尖下碎成了灰烬,被晚风卷起来,吹散在废土漫天的尘埃里。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封宵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像有一头怪兽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正在把他的血肉全部撕开,想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的虹膜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从眼底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站在他旁边的掠夺者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不清楚为什么,但觉得那个孩子忽然不像一个孩子。


    “封宵!”


    老张急冲冲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股气息瞬间从封宵身上消退了。


    封宵浑身一颤,像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出来。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封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指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青涩的脸。


    “老张。”封宵忽然开口,“我要杀了他们。全部。”


    他们趁夜从营地逃了出去,掠夺者们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封宵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废土上彻底消失了。


    废土上从来不缺传说。


    很久之后,华天雄听人说东边出了一个疯子在杀掠夺者,手段残忍,用一把直刀就屠了一整支掠夺者车队。


    废土上的掠夺者们称呼他为小阎王,因为据说他只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掠夺者的尸体堆成了山。


    小阎王的传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他屠了偏远山区的掠夺者,单枪匹马挑了东十字据点,他在黑星峡谷一人杀了八十多个伏击他的掠夺者,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峡谷的地面。


    那个时候的狼帮已经控制了南方大片的资源和路线,成为了废土上最庞大、最残暴的掠夺者集团。


    他们甚至给自己建了一座堡垒。


    “大哥,第五巡逻队在十二公里外发现了第三队和第四队的……残骸。二十四具尸体……”华天雄的声音在发抖,“全部是一刀毙命。”


    “对方多少人?”首领问。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一个。”


    堡垒里沸腾了。成百上千的掠夺者抓起武器冲上围墙,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外面的荒野,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高压电网上火花四溅,嗡嗡的电流声在夜空中回荡。


    华天雄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风,只有灰褐色的荒原,只有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他看到了封宵。


    “开火!”


    枪声密集的响起,谁都不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等到枪声渐歇,硝烟缓缓散去。


    地面被打得千疮百孔,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但没有人。


    封宵原来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


    “他死了?”有人不确定地问。


    “上面!”有人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封宵站在围墙的顶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十米高的混凝土墙,站在了探照灯的正上方。子弹从他脚下的钢板上飞过,探照灯的强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漆黑而凌厉的剪影。


    刀光一闪。


    最近的一盏探照灯的灯柱齐根切断,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灯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围墙上的所有人。


    “灯!开灯!”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短促的、被截断了的惨叫声。


    围墙上的守军在黑暗中疯狂地开枪,枪口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但那些火光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探照灯熄灭的瞬间,整个南侧围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只剩下一种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钢板上,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打击乐。


    封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开火!给我开火!”有人声嘶力竭地吼。


    但是已经没用了。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进行到了后半夜,华天雄至今不敢再回忆和封宵对上眼的那个瞬间。


    第84章 退路


    林昼站了起来, 他想回家了。和封宵分开不过半天,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他一直都知道封宵很在乎他,却没想到他把自己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林昼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封宵满脸的血,手里攥着一角残破的照片, 仰着头放声大哭。那哭声穿过十多年的光阴,穿过废土的风沙,终于在今天, 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缕柔软被收了进去, 目光变得坚定。


    华天雄偷偷瞄了一眼林昼的表情, 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像岩浆在火山口下无声地沸腾。


    “林大人……”华天雄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昼抬起手, 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废土上的空气干燥粗粝,带着沙尘的味道, 刮过喉咙的时候微微生疼。


    他看着远处高地上飘扬的浮罗达旗帜, 看着那些在篝火旁忙碌的幸存者, 所有生活在这片废土上的人们, 都已经失去了太多。


    潘多拉必须终结。


    不是作为母亲的遗愿, 现在是他自己的愿望。


    他想要和封宵一起,生活在一个不用再害怕失去的世界里。


    他转过身, 大步走向老莽的铁皮棚子。


    “老莽, 华天雄。”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两个壮汉同时抬起头。


    林昼看了一眼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说:“我有件事, 需要你们帮忙。”


    华天雄和老莽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他们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一起跟林昼走进去。老莽做了个手势,门口的手下立刻把铁皮棚子围上,在外面守着。


    “我要你们做两件事。”林昼开门见山,“第一,从现在开始,安排可信的人跟我进浮罗达,帮我密切留意萧知沉执行长身边亲信的动向。”


    华天雄皱眉:“大人,你是怀疑萧执行长……不会吧……我看他……”


    林昼打断他,眼神平静:“浮罗达里最不可信的人就是他。”


    老莽沉默了几秒,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是个聪明人,立刻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林昼从怀里掏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放在桌上。


    “第二件事。如果有一天,浮罗达发生了不可控的变故,我需要你们用最快速度组织所有能转移的幸存者撤离穹顶。这两枚芯片里,一枚是浮罗达地下通道的完整地图,可以帮你们转移,另一枚是我备份的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


    华天雄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芯片,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武器都要沉重。配方和地图,一个是人类文明的未来,一个是绝境求生的退路——林昼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他们,事情的严重程度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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