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挂断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李温河看了林昼一眼, 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对林昼说安慰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封宵靠到林昼耳边, 小声问道:“哥,那个人说的……严不严重?”


    林昼偏头看他。


    封宵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在观察——他在看林昼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这件事的紧急程度。


    “严重?”林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面露笑意,“我要是真认了罪,会有人比我更着急。”


    封宵看着他,没太听懂,但看到林昼笑了,他那点担忧迅速消融了大半。他“哦”了一声,又重新靠回了椅背。


    李温河坐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林昼的人,他熟悉林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似乎让林昼展现出了他从没见过的那一面。


    车队平稳地行进着,浮罗达的生物侦查系统精准地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宽阔的道路两旁是荒芜的废土,偶尔能看到倾倒的建筑残骸在天光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封宵看了片刻窗外,忽然说:“哥,这可比我们的速度快多了。”


    “嗯。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浮罗达了。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封宵觉得,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只要他哥在身边,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夜幕来临时,车队在路边的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李温河安排了轮值警戒,但以他们的装备和侦查能力,这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谨慎。李温河为林昼专门准备了带基础生活设施的房车,此时车厢里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床铺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这种待遇和林昼之前的荒野经历完全不同。


    林昼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看到封宵过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封宵路过他身旁的时候,不经意地敞开一点领口。


    封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背对着林昼,闭上了眼睛。


    林昼压下正在翻动的一页文件,余光扫过身边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背影。


    又来了。


    从亚玛区到现在,一路上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封宵甚至连一个越界的动作都没有。不是那种刻意的克制,而是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躺上床就睡,早上醒了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昼等他醒,乖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好宝宝。


    林昼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他回想起在亚玛区的那个晚上,自己都做好了心理建设,结果呢?这孩子红着眼眶拒绝了。


    林昼当时以为他是害怕。但现在回想起来,封宵杀变异体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会害怕?


    还是说……自己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昼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他垂下眼,审视了一下自己——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形,即便最近缺乏锻炼,但身材比例依然极好。


    怎么就……没吸引力了?


    林昼的目光再次落在封宵的背影上,越看越烦躁。


    封宵感受到那道目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最近他很乖,没有乱杀人,没有惹麻烦,甚至连他哥多看别人一眼这种以前会让他不舒服的事,他都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可林昼的眼神告诉他,他一定做错了什么。


    封宵抿了抿嘴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改正,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更乖一点。


    林昼看着那团被子又缩小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文件,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有睡着。


    “哥。”


    “嗯。”


    “就快到浮罗达了吧?”


    “嗯。”


    沉默了几秒。


    “哥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昼想了想:“很高,能看到整个城市。”


    封宵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林昼的方向。他把手慢慢移过去,直到小指碰到了林昼的手背。


    林昼感觉到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等了几秒,等待着更多。


    但封宵只是那样贴着,一动不动。


    林昼等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很快,车队驶入浮罗达的边界。


    叹息之墙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那是一道高达百米的巨型屏障,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将整座城邦环抱其中。墙面上嵌着一排监视器,红色的指示灯在晨曦中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甬道入口处,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笔直地站立着,他们的制服一尘不染,手中的武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看到车队驶来,为首的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侧身让行。


    “到了。”。


    车队的速度放缓,甬道的尽头,光线猛然变得明亮——


    封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玻璃碗,将天与地隔绝开来。穹顶的内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那是空气循环系统和温度调节系统在工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材质,可以看到模拟出的蓝天白云,逼真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而穹顶之下,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


    建筑群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模拟出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中航道上有悬浮车在无声地穿梭,地面上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人行道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喝咖啡,有人站在路边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彻底安全才会有的松弛和闲适。


    封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只见过废墟、尸骸、变异体、被病毒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村庄、在绝望中相互残杀的人们。他本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灰暗、破碎、每天都在腐烂。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里是……”


    “浮罗达。”林昼说,目光落在那层透明穹顶上,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一闪而过,“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至少他们是这么宣传的。”


    林昼一进城就在路口处被拦下。


    几辆黑色公务车横在路中央,车身上印着审查委员会的徽章。一群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是刘振。


    李温河的脸色变了:“审查委员会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早。”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封宵一眼。


    “在车里等我。”


    封宵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林昼的衣袖:“哥。”


    “没事,”林昼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林昼下了车,刘振带着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林博士,欢迎回——呃。”


    他的目光在触及林昼的瞬间顿了一下。大半年没见,这位首席科学家不但没有因为在野外求生而变得狼狈,反而多了一种凛冽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锋利,比离开前更加鲜明。


    刘振很快调整了表情:“林博士,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就绪,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林昼的语气略有不满。


    “是的,”刘振点头,“车辆已经准备好了。”


    李温河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到林昼身侧:“刘主席,林博士刚刚长途跋涉回来,需要休息。裁决法庭的事,可以安排在明天。”


    刘振看了李温河一眼,认出李家独子的身份,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坚定:“李公子,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林博士的事情拖了太久,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李温河还要说什么,林昼抬手制止了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振脸上,“但我需要先回一趟家。”


    刘振皱眉:“林博士——”


    “我刚从废土回来,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亚玛区的。”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确实有些旧了,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上法庭吧?毕竟电视<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难看的是浮罗达的脸面。”


    这话说得很体面。刘振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在楼下等您。”


    林昼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驶进了林昼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位于浮罗达核心区域的高档住宅区,建筑风格简洁现代,大堂的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封宵走在林昼身后,脚下的地面太光滑了,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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