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苏伶转过身,看到儿子,冰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柔的笑意。她蹲下身,接过儿子怀里沉重的书:“小昼,又去看书了?今天看的什么?”
“关于端粒酶和细胞衰老的最新论文。”小林昼的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还有一本关于潘多拉病毒原始毒株的溯源报告。”
听到“潘多拉”三个字,苏伶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她拉着儿子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小昼,你对潘多拉很感兴趣?”
“嗯。”林昼点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求知欲,“报告上说,它最初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附近发现的,是一种古老病毒样本。它的基因结构极其特殊,能突破物种壁垒,激活宿主体内的修复机制,甚至逆转衰老细胞的端粒磨损。”他精准地复述着报告中的关键点。
苏伶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充满忧虑。儿子的天赋让她惊叹,但过早接触“潘多拉”这个禁忌,让她不安。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小昼,潘多拉……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魔盒。它的确展现过惊人的修复能力,甚至让一些濒死的动物恢复活力,这也是火种计划最初被提出的诱因。科学院……不,是上面那些人,他们觉得人类可以靠潘多拉实现永生。”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是,这种修复是畸形的,它并非真正逆转了时间,而是在透支生物体本身的进化潜能!它会让基因链变得极度不稳定,当积累到临界点,或者受到外界强烈刺激,就会彻底崩坏!”
小林昼专注地听着,眉头微蹙:“崩坏的后果就是报告里说的‘不可逆的恶性畸变’?变成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疲惫和后怕:“比怪物更可怕!是彻底的、基因层面的崩溃和重组。宿主会失去所有作为人的认知、情感和形态,变成只遵循最原始吞噬和增殖本能的……未知生物。”
林昼的小脸煞白,他虽聪明,但终究是个孩子,母亲描述的恐怖图景,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苏伶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吓到你了吗?宝贝别怕,今天我们不谈潘多拉了,想吃什么,妈妈回家给你做!”
“我想吃妈妈煮的面条。”
苏伶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好,番茄汤底,加藤椒油,再撒炸蒜末,对不对?”
小林昼用力地点了点头。
记忆里,母亲煮面的方式和封宵一模一样。
“面好了。”封宵的声音将林昼拉回现实。
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放在桌上,香气扑鼻,闻起来的味道都和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林昼抬起头,看向封宵,眼神里有一丝恍然。难道封宵和母亲当真有什么联系吗?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否定了,除非当初撤离的时候,母亲没死……
“怎么了,哥?”封宵察觉到林昼的异常,他把筷子塞到林昼手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脸色这么差,是冻着了吗?”
林昼握住筷子,低头看着眼前这碗熟悉的面条,再抬头看着封宵满是关切的眼神,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问:你为什么会煮这种面?谁教你的?你和苏伶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吹了吹,平静地吃起来:“没事,只是……有点累。”
面条的口感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番茄汤的酸甜、藤椒油的清香、蒜末的焦脆,这种熟悉感让他的眼眶微微发酸。
封宵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林昼吃面。
晚上,封宵洗完澡,穿着睡衣出现在林昼的房门口,手里还抱着自己的枕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哥,我今天可以——”
“今天自己睡。”林昼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语气平淡,不容商量。
封宵的表情垮下去,他的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手里的枕头被抱得更紧了:
“就——”
“封宵。”林昼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好。”封宵最终点了头,抱着枕头转身往隔壁走。
林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睛。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回顾和封宵相处的点点滴滴,最终得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封宵确实和自己的母亲有所关联。
所以,当初封宵说来找哥哥,他没有说谎……
这个结论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
第44章 新的征程
林昼记起独自抵达浮罗达的时候。
他被安置在精英区的儿童监护中心。失去双亲后, 他沉默寡言,对周遭同龄人的游戏,对新环境的探索都毫无兴趣。其他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并拢, 双手平放在腿上,目光落在窗外某片固定的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监护中心的心理医生记录为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症状显著, 高度回避社交,唯一兴趣指向与“生物医学相关的知识体系”, 且智力超常。
浮罗达的教育体系是高效而功利的。林昼的天赋很快引起高层的注意, 他跳过了所有基础教育阶段, 直接进入了高等研究院的少年班。他用知识筑起一道高墙,把内心的痛苦记忆隔绝在外。
成年后, 他身着完美礼服, 站在浮罗达中央会议厅的穹顶下, 从最高执行官萧振海手中接过象征着最高科学成就的荣誉奖章, 却没有激起半分喜悦。
对潘多拉病毒的追逐和修复末日世界的理想, 像是他在大海抱着的一根浮木,让他不至于坠入深海。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想父母的牺牲。他们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想起来就足以将他摧毁。
可现在封宵的到来却在提醒着他, 这十多年来, 母亲还活着,但她从未出现, 从未来寻找过他。
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旧世界末日爆发时那阵不绝于耳的悲鸣。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雪原,穿越城墙,穿过玻璃窗,钻进他的耳朵里,扎得他全身疼。
林昼蜷缩在床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胸口发闷,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股窒息感涌上来,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到了这十八年来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独,那根他抱了十八年的浮木,在这一刻悄然断裂,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开始往下沉。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林昼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照出他单薄的身影。他穿过寂静的走廊,停在隔壁的门前,伸出手,颤抖着按在门板上。
触手冰冷的质感让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下一秒,他用尽力气,叩响了门扉。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一条缝。封宵脸上带着困惑和睡意出现在门后。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看到门外的人,他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林昼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红的,他的眼神涣散,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哥?”封宵的声音一瞬间就变了,他立刻将门完全拉开,伸出手去探林昼的额头,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皮肤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了?脸上这么难看,是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林昼没有回答。他抬眼,眼里是封宵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溺水者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林昼向前一步,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封宵。他把脸深深埋进封宵怀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封宵一僵,哥这是怎么了?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臂,稳稳回抱住了林昼,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
“没事了。”封宵的嗓音低沉温柔,“没事了哥,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林昼没说话,他更用力地抱住他,听着封宵沉稳的心跳声,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那股窒息感奇迹般地得到了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颤抖也渐渐平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鼻音,从封宵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些泛红,但是里面的绝望被平静取代。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抱歉。”
林昼转过身准备回去,被封宵一把拉了回去。
封宵关上门,将冷风隔在外面。他取下门后的外套披在林昼身上,然后一把抱起林昼,把人放在床上坐好。
林昼的脚跟悬在床沿外面,冻得通红。封宵蹲下身,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脚,入手冰凉,像握住了两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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