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心头又暖又愧,跟老的认错,又抱着小的哄,最后还得跟大儿子谈谈心。


    他原以为崔瑾是在气自己丢下他们贸然离家,细聊后才知道,孩子是在气自己回康平不带他。


    自打从祖母口中得知康平是他们的故乡,崔瑾心底便一直藏着念想,满心期盼着能回去看一看。


    可叶春刚回来,短时间是不可能再回去的,他不敢应承孩子,崔瑾便让他讲讲康平的事。


    叶春给孩子讲了三天故事,崔景明回来了。


    而且是从枢密院回来的。


    崔景明去枢密院汇报堇州当地实情。


    残匪散落盘踞的各处据点,城池城垣损毁破败之处,军中粮草物资的缺口,还有地方豪强各自盘根错节的态势,桩桩件件要务汇报完毕,便辞别枢府,回转家中。


    在他走后,田况当即铺开奏疏,提笔草拟折子。


    一则叙论此次平叛诸人的功绩,再直言堇州如今是急阙要地,战后地方群龙无首,力荐崔景明火速赴任堇州,主持善后。


    当夜,枢密院便把这份举荐意见递送中书门下,交由宰相班子合议。


    第二日,崔景明照常入枢密院当差,刚到衙署,便被田况单独唤到值房。


    田况直言相告,自己已然上疏举荐他出任堇州知州,兼本州安抚使,奏本早已递入宫中,若无意外,数日之内便可领到告身,嘱咐他提前做好一应准备。


    崔景明心中了然。


    堇州战乱初定,乱局未消,残匪、流乱百姓、溃散的兵卒处处皆是隐患,本就是朝堂亟待填补的急阙。


    他虽然早料到会有要人前去收拾残局,却未曾想过,这副重担竟会落到自己肩上。


    田况看出他心中的顾虑,开口宽慰:“你昔日出任路安县知县,熟稔当地民情风物、边防情势。此番平叛,你亲赴康平调度粮草,联络地方乡绅官吏,筹措援兵,稳住军需供给,军中亦多有献策,立下实功。你又久在枢密院,通晓军务边防调度。放眼朝中,除却你,我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话音稍顿,田况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景明,你为人不攀附权贵,不逢迎交际,守得住本心,这一点我十分赏识。可朝堂波诡云谲,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拉你卷入纷争泥潭,其中利害,想来你心中也清楚,留在京中并不是最优之选。去吧,朝廷与地方百姓,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一番话落,崔景明心口猛地一震,敛衽躬身,深深行了一礼,神色郑重:“微臣领命!”


    崔景明回到家中,把将要赴堇州任职的消息告知阖家老小。


    一听才刚班师回京,转眼又要远赴边地,众人不由得纷纷慨叹,都抱怨朝廷专拣着一个人使唤。


    唯独叶春顾不得感慨奔波劳苦,急着问道:“这回我总能跟着去了吧?”


    崔景明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目光柔和:“州级官员依制度准许携带家眷赴任。你、母亲,还有两个孩子,都可以随我一同前往。”


    第442章 重回桃源村


    一去便是三年。


    叶春倒可以放心将春记交给唐玉婉与赵喜管理,唯独白露一事,叫他犯了难。


    福生自打从路安县归来,便与白露成了亲。


    成婚第二年白露怀了身孕,第三年产下一子,如今孩儿才一岁有余。


    福生是崔景明身边贴身小厮,公务出行必须时刻随侍左右,可春记的账目只有白露能打理得妥当,唐玉婉、赵喜二人都接手不来。


    难道要硬生生叫这对夫妻两地分隔?


    叶春将白露唤到跟前,想问问她心中打算。不料白露听罢,全然没把分离当一回事,反倒笑着打趣他:“哥儿,你怎么把别人都当成你了,以为谁都离不了夫君啊。让福生哥跟你们走吧,我留在京城,替你守好这份产业。”


    叶春被她说得面上一阵发烫,有些窘迫:“我有那么……明显吗?”


    白露笑道:“十几年前你就这么明显。”


    一桩心事就此落定,却还有一桩难处悬在心头。


    朱翠梅已经年过五十,身子不复往日,长途车马颠簸,叶春怕她吃不消。他跟母亲商量,自己跟崔景明带着孩子先行一步,朱翠梅则由夏生陪同,带着女使、小厮与护卫,放慢脚程,缓缓赶路。


    这已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朱翠梅思量一番,也只得应下。


    三月初七,告身正式下达,崔景明授堇州知州,兼堇州安抚使。


    堇州局势紧迫,朝廷特旨,只给七日休整。自离京之日算起,限一月之内抵达堇州交割公务。


    三月十四,崔景明与叶春携两个孩子,随同大队人马率先离京。


    崔景明心中打算,途中绕道桃源村,为先父扫墓。只是这般要多绕一段路途,大队人马辎重繁多,并不适合改道。


    他便与同去堇州赴任的几位同僚商议,自己同叶春带上两个孩子,轻骑简从前去祭扫,最多耽搁两日,便可重新追上队伍。


    大晟朝只严卡最终到任时限,并不禁官员赴任途中回乡祭扫祖坟,历来不少外任官员都会行此旧事。通判、安抚司判官、兵马都监几人商议过后,便都点头应允。


    行至康平地界,崔景明与叶春各自策马,一人怀中护着一个孩子,径直往桃源村赶去。


    一家四口抵达桃源村时,天色已经垂暮。


    一路奔波,两个孩子兴致勃勃,满眼都是乡间风物,反倒叶春精神不济,浑身提不起气力。


    崔家旧日老宅早先借予刘叔刘婶居住,此刻院门紧锁。崔景明上前,抬手叩响隔壁崔三家的院门,开门的是崔万福。


    崔万福只比崔景明年长三四岁,面上却已经生出几分老态。


    他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崔景明,怔愣许久才慢慢辨认出来:“景明?是景明吧?” 说着又向外望了一眼,瞥见叶春,方才彻底确定,“呦,还真是景明!”


    崔景明简单见礼,开口问道:“刘叔刘婶不在我老宅住了?”


    崔万福把院门拉开:“搬走好些年了。他家丰哥儿夫婿做买卖挣了银钱,在镇上置了宅院,便把二老接过去享福了。快进来坐坐,喝口热茶。”


    崔景明回头看了一眼身侧气色不佳的叶春,委婉推辞:“便不叨扰了,春哥儿身子不大舒坦,我打算把老宅院门破开。”


    “哎呦,你俩都成亲十多年了还这么疼媳妇儿呢——”


    崔万福一句调侃尚未说完,田彩云便从屋内走出来,一把将丈夫挤到一旁,出声打断:“成亲十多年疼自家媳妇儿,难道还有错?你别拿你那套德行去比景明。”


    她转头看向崔景明:“别破门,你家的钥匙在平姐儿那,她这会儿应该在家,你去瞅瞅。”


    说罢又探出头望向叶春,语气热络:“春哥儿,你不舒服就来家里等景明吧,带孩子一起来。”


    叶春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感觉身子有些虚,觉得可能是骑马太快了,扶着崔瑾勉强笑了笑:“不劳烦嫂子了,我正好也想去见见平姐儿。”


    田彩云说道:“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崔景明道谢辞别,揽住叶春,带着两个孩子,往崔平与杜衡居住的小院走去。


    崔珩看什么都稀罕,老想往河边去玩,崔瑾拧眉瞪他,出声制止:“河边凶险,不可靠近。”


    此时叶春的气色较之刚下马时已经好了几分,听见大儿子的叮嘱,浅浅笑了笑,转头对崔景明道:“河边确实凶险。”


    崔景明看见他的笑颜,绷着的心弦才稍稍松缓下来:“到了平姐儿那边,你先歇着,我回去把老宅收拾一下再来接你。”


    叶春深深吸了一口乡间的晚风,又长长吐了出来:“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见了平姐儿,我还想去看看欢哥,再去看看祖母跟二叔。哦对了,明日去给爹扫墓,也顺道给安哥儿上一炷香吧。”


    崔景明紧了紧手臂,温声道:“都依你。”


    叶春又接着说道:“其实我还想去古槐村看看葙姐儿,再去趟柴马庄看看柴叔,你呢,不想去看看杨宗显吗?还有镇学的夫子们?”说完,他轻轻喟叹一声,“要是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就好了。”


    崔景明柔声劝慰:“堇州与康平相距不过数日路程,往后若是惦念家里,我便派人护送你回来小住。”


    “娘肯定比我更想回来。”叶春目光落在前面蹦跳的两个孩子身上,“往后得空,我就陪着母亲,带上两个孩子回来住上一段日子。”


    崔景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好。只是不许住得太久,我会想你。”


    叶春心中暖意融融,四下扫了一圈,见周遭并无旁人,便踮起脚尖,在崔景明唇上飞快亲了一下算作回应。


    一家四口正往前走,途经祠堂,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吵嚷之声。


    祠堂大门猛地敞开,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孩童呼啦啦奔了出来。崔珩一见,立时也想要跟着一起跑,却被崔瑾伸手一把揪住后领衣领,牢牢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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