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叶春捧着书信久久凝望,舍不得放下。


    新年一过,叶春便同赵荣贞提起,打算动身返回京城。赵荣贞心中万般不舍,却也十分欣慰。


    她明白,即便孙儿与自己曾经相依为命,但京城那一大家子才是孙儿的往后余生。


    叶春打算等过完元宵节再回去,余下这些日子,便不再外出闲逛,安安稳稳留在家中陪伴祖母。


    叶荀听闻叶春将要回京,铺子也不去了,兄弟二人天天就守在赵荣贞身侧,将近三十岁的人,依旧如同年少时一般,时常拌嘴嬉闹。


    这一日,兄弟二人正为该给祖母吃几颗元宵争执不休,门房小厮匆匆入内禀报:“郎君回来了。”


    叶荀以为是毛启轩,叉着腰,头也不抬:“回来便回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出去迎他?”


    小厮连忙补了一句:“是二公子的郎君。”


    “谁?!” 叶春也正叉着腰,闻言心头猛地一颤,“我家郎君怎会……”


    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跨过中门。身上一身粗布麻衣,瞧着竟如同乡野村夫一般。


    叶荀先叶春一步做出反应,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景明?你不是领兵平叛吗,怎会到康平来?”


    崔景明对堂兄行礼:“我到康平处置公务,便抽了些许闲暇,过来探望祖母。”


    叶荀侧头瞥了一眼尚且怔在原地的叶春,忙开口提醒:“祖母正在正厅,春哥儿,快……”


    话音未落,崔景明深深望了叶春一眼,已然抬步径直往正厅走去。


    叶荀心中早有揣测,总觉得肯定是崔景明离家前他们夫夫吵架了,叶春才会一气之下跑回康平。


    眼见方才那一幕,心底的猜想越发笃定。他一把拽住叶春,低声问道:“他竟然只看你一眼?!连话都没说?!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他身居高位变了心思,你才躲回家里来的?”


    叶春见着崔景明心神恍惚,没有听全兄长的话,茫然反问:“你说什么?”


    叶荀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一遍,还特意加重语气宽慰:“春哥儿,别怕,这是在咱家,要是他崔景明真对不起你,我跟祖母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叶春不由得笑出声:“哪儿的事,他也得有那个胆子。”


    说罢赶紧前往正厅。


    正值晚饭时间,崔景明向赵荣贞行过问安之礼,一家人围坐一桌,吃起元宵。


    赵荣贞关切打听军中差事,关乎军务密事,崔景明不便细说,老太太便也不再多问,转而操心他身上可有负伤、军营伙食好坏、夜里可否安歇。崔景明一一应答,宽老人家的心。


    待到赵荣贞安歇之后,叶春和崔景明才回到东厢房。


    “你不是该在堇州平叛?怎么会来康平?”叶春目光落在崔景明一身粗布麻衣上,又继续发问,“怎么这副打扮?”


    换作往日,久别重逢,叶春一定扑上来相拥亲近,崔景明也已经伸手等着,却没料到此番相见,迎来的却是这般严肃的诘问,不由得心头一紧:“来求援。”


    说到此处,便闭口不再往下细说。


    叶春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又问:“然后呢?”


    崔景明自知瞒不住,牵起叶春的手,温声道:“上月子澄领兵前来支援,同我说起了你离京回康平一事。” 他定定望着叶春的双眼,“按军令,我本不该私自来到家里,可我一定要见你一面。”


    “那你这算不算违抗军令?”叶春心头猛地一慌,神色纷乱,“会不会受罚?有没有别人知道?傻呀你,见我干什么!”


    崔景明伸手将慌乱的人紧紧搂进怀中,低声发问:“春儿,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这句话一落,叶春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我过完元宵本就打算回京城的,你何苦冒险跑这一趟!肯定是崔珩那个臭小子跟陆渊说的,陆渊多什么嘴,我回去一定要跟他们算账!”


    崔景明不去接他这一通气话,臂膀收得更紧,又追问一遍:“春儿,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叶春死死攥住他身上粗布麻衣的布料,下巴不住发颤,说不出话。


    崔景明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我知道你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盼我能够常常守在你身旁,可我却没做到。春儿,我辞官,好不好?我们一起回来康平,好不好?”


    听了这番话,叶春心底那一团纷乱纠缠、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豁然通透。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执意要逃回康平,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并不是单纯想祖母,也不是厌烦京城的房子生意,更不是不爱崔景明、不要孩子。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独自躲回康平,而是不用再长久等待,不用承受分离,能够和爱人过安稳相守的生活。


    崔景明一句辞官相守的话,彻底戳破了他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软肋。


    他终于知道,这么多年的煎熬不是他一个人在扛,眼前这个人身居官场、身不由己,可他心底的牵挂与煎熬并不比自己少半分。


    叶春抬手捧住崔景明清瘦些许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长久积攒的湿意轰然决堤,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只是、只是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万千隐忍与思念尽数化作这句告白,积压数月的疏离与忐忑,在此刻烟消云散。


    崔景明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愫,大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狠狠吻了下来。


    这一吻裹挟着久别重逢的思念、千里奔赴的执念,还有彼此深藏的酸涩。唇齿相依间,混着咸涩的泪水,却让二人甘之如饴,贪恋这险中偷来的片刻温存。


    崔景明将人抱起,缠绵的吻一刻未停,抱着叶春缓步走向床榻。


    第441章 赴任堇州


    叶春知道他要做什么,可他本就是违抗军令来的,再耽误下去怕影响正事。


    他急忙抬手抵住崔景明的肩头,用力推拒着,气息不稳地出声阻拦:“你快回去!别耽误军情!”


    崔景明不依他,双唇又覆上来,指尖已然轻轻扯开他腰间的系带,温柔却执拗地不肯退让。


    叶春浑身发软,筋骨都被这缠绵吻得无力,仅剩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撑着,勉强出声劝阻:“别胡闹,你真不打算做官啦!”


    崔景明埋首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嗓音沙哑而决绝:“不做了,往后只做你的夫君。”


    “崔景明!”叶春心头又急又慌,骤然用力将他推开半分,眼底又气又疼,“你脑子被驴踢了!你要是因此获罪,孩子们怎么办?我怎么办?你别唔唔……”


    崔景明低头堵上叶春的双唇,等叶春被亲的喘不上气,才发觉身上衣衫早已被尽数褪去。


    崔景明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粗重滚烫,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我只有一个时辰,夫郎,别耽误了。”


    叶春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思绪便被骤然席卷而来的情潮彻底裹挟,沉沦其中。


    一番折腾过后,叶春缓过些许气力,心底真想抬脚踹崔景明两下,终究还是舍不得。


    崔景明一边整理穿戴,一边低声叮嘱:“你再多陪祖母一段时日。待到平叛战事落幕,我便叫福生来接你回京。” 他抬眼望向叶春,“就算要辞官,也得等这一场战事了结之后再做商议。”


    叶春瞪他一眼:“谁要你辞官。”


    崔景明系好腰带,俯下身蹭过叶春的鼻尖:“我也不愿与你分开。”


    “不许辞官!你要辞官了我才不要你!”叶春攥住他的衣领不肯撒手,眼底带着几分愧意,“我现在才知道,我难受你心里也不好过,哥,是我任性了。”


    崔景明笑道:“为你,我心甘情愿受着。”


    突然,叶春又担心问道:“哥,你真的不是违抗军令吗?”


    “不是。”崔景明轻声安抚,“我本就是奉差前来康平求援,只需要按时赶回驿馆即可。”


    叶春这才放下心,又在崔景明脸上亲了亲才松开他的衣襟。


    穿戴整齐之后,他将人送至门外,立在原地,亲眼望着崔景明策马远去。


    他久久伫立门前,呆呆望着前路,像一块望夫石。片刻骤然回过神,打了个激灵,暗自腹诽,自己怎么成了个恋爱脑!


    崔景明来这一趟,叶春突然有了盼头,心里的不快一扫而空,安下心静静等候福生来接自己回京。


    原以为要等很久,不料仅仅过了半月,福生就来了。


    崔景明需要跟随大军班师回朝,福生便领着数名护卫,护送叶春走官道启程返回京城。


    二月底,叶春比崔景明先行一步,抵达京城。


    踏进家门,朱翠梅快步迎了上来,先逮着他狠狠数落痛骂一顿,话还没骂完就忍不住红了眼眶,抱住叶春,失声落泪。


    小小的崔珩更是径直冲上前,死死抱着叶春的腿,小脸埋在衣料里呜呜大哭,委屈得不行。


    唯独崔瑾立在一旁,没有哭闹,只鼓着一张小脸,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气闷,定定瞪着自家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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