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京中年味尚未散尽,街巷间依旧残留着爆竹余息与新春烟火气。叶春领着八岁的崔瑾、五岁的崔珩沿街闲逛。
崔瑾本是不愿出门的。昨日沈伯伯才差人送来一套新帖,他一心惦记着在家临字,奈何被叶春硬拉了出来,说要给他们买点好吃的。
崔瑾长着一副与叶春别无二致的清俊眉眼,气质身形却随了崔景明,沉静端方。
他温声规劝:“爹爹,家中年食储备充足,不必再破费置办。”
叶春抱肘走着,一派散漫自在模样,笑着打趣:“找好吃的东西是你爹我的工作,不然怎么赚钱养你们。”
一旁的崔珩左手攥着糖葫芦,右手握着炸鸡腿,一口甜一口咸,嘴巴里东西还没咽下便说道:“爹爹,我要吃冰酥酪。”
“不许吃。”叶春看着小儿子圆滚滚的模样有点头疼,“减肥吧,要不该影响发育了。”
他嫌崔瑾天天窝家里写字,久坐不动、性子太静,又嫌崔珩贪吃嗜睡、不爱走动,才拉着俩孩子出来遛弯的。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溜了一圈,目的是达成了。
待父子三人归家,一眼便看见府门前停着熟悉的官车。
崔珩眼睛一亮,当即抛开杂念,张嘴喊着父亲,迈着小短腿往府里冲,崔瑾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可二人跑进院中,却不见崔景明的身影,唯有福生立在廊下,正低声同朱翠梅回话。
福生见叶春进门,连忙上前回话:“夫郎,郎君今夜怕是回不来了。他让我先折返报信,免得家中挂念。”
叶春心头一紧,问道:“是在枢府衙门,还是在大内?”
福生答道:“在大内当差。”
叶春脸色沉了沉,说道:“知道了,你在外面好好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回来禀报。”
福生拱手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朱翠梅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问道:“春哥儿,大郎怎么不回来了?是要宿值吗?”
“不是宿值。”叶春示意女使将两个孩子带去偏院照看,屏退其他下人,待到院中清净,才压低声音对朱翠梅道,“宿值只留枢府,哥如今身在大内。”他沉声道,“怕是皇帝要不行了。”
朱翠梅睁大眼睛捂住嘴,语气慌乱:“春哥儿!你可不敢乱说!”
叶春轻轻抿唇,没有再多言语。
他当然不是乱说的。崔景明身为枢密副都承旨,日日随侍御前、承接机要,最清楚圣上身体近况,前几天就给他透了信儿。
夜色沉沉褪去,鸡鸣破晓,天际浮出一片清冷的鱼肚白。
京城的几处皇家寺院接连响起钟声,往日悠扬绵长的禅音不复存在,一声声钟鸣沉重滞缓,穿透层层坊巷与高墙,裹挟着压顶的肃穆,落遍整座京城。
朱翠梅带着女使晨起采买归来,一进家便直奔叶春卧房,抬手轻拍床上的人:“春哥儿,快醒醒,出大事了!”
叶春昨夜熬夜赶画稿,睡意正沉,眼皮重得难以睁开,只含糊地咕哝应答了一声。
朱翠梅在床沿坐下,低声道:“圣上归天了。”
叶春睁开眼睛,问道:“哥回来了么?”
“还没。”朱翠梅心头的紧张再度翻涌,蹙着眉道,“你哥这是要在宫里连守好几日吗?”
叶春抬手揉了揉眉眼,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柔声安抚:“国丧最忙的是礼部、太常寺,他是枢府官员,只管军政机要,按理不需要长久留在宫里,总能回来的。”
话音未落,他又郑重叮嘱:“娘,你出门跟人闲聊的时候别议论这些事,就当没听见,千万记住。”
朱翠梅捂着嘴巴,点点头。
临近正午,门外终于传来动静,崔景明回来了。
叶春在朱翠梅面前说的轻松,其实心里很担心,所以他没去春记,也没去画社,就在家等着。
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叶春的心终于落了地。
吃完午饭,崔瑾拿着昨晚练的字给崔景明看,叶春教崔珩做广播体操。
小家伙敷衍着比划两三下便垂着手不肯动了。叶春无奈,干脆将他当成小木偶,牵着他的小手、掰着他的腰身带着他做。
崔珩垮着小脸,蔫蔫地嘟囔:“爹爹,我好累呀。”
叶春蹲下身,指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故意逗他:“累就对了。你不跟我做操,我就把你送到你陆叔父那儿。”
“啊?”崔珩瞬间睁圆双眼,小嘴张得大大的,连忙摆手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要去……”
叶春打断他,顺便立规矩:“不想去陆叔父那儿,往后就每日早起,跟着喜叔打拳锻炼,不许偷懒。”
第438章 闷闷不乐
五岁的崔珩只觉自己命苦,撇着小嘴望向崔景明,指望父亲能帮自己说句好话。
哪知崔景明神色一本正经,淡淡开口:“若是还不肯,便同我一道打拳。”
跟他一同打拳?!崔珩眼眶当即就红了。
他父亲每日天还未亮便起身,练拳、洗漱,之后便赶赴枢府当差。若是跟着父亲练拳,那得起的多早啊!
崔珩觉得爹不亲爹不爱,从叶春怀里挣开去找祖母了。
崔瑾正坐在崔景明怀中,被父亲握着手腕临帖。
一笔一划写完一个 “远” 字,他转过脸看向崔景明,出声问道:“父亲,我听学堂里的同窗说,圣上归天了,是真的吗?”
崔瑾就读的学堂,是沈月清借千帆斋的名义开办的静心学堂。
起初沈月清只延请先生教导自家孩儿,他格外喜欢崔瑾,便邀他一同入塾读书。魏然知道后也想把孩子送过去,沈月清想想多一个也没什么,便答应下来。待到陆渊又把家中孩儿送来,原本的三人小班,渐渐扩成六人的中班。
沈月清索性正式以千帆斋的名义兴办静心学堂,专收哥儿与女娘,几年下来,已经收了三十多号学生。
崔景明摸摸孩子的头:“是真的。人世各有天命,生死本就无常,纵然是君王,也无从避开。”
崔瑾放下毛笔,小手攥住崔景明的衣袖:“父亲,新皇登基之后,会不会更改律法?”
崔景明微微一怔:“哪条律法?”
崔瑾抿紧嘴唇,垂着眼,并不作答。
叶春知道儿子的心思,上前摸摸他的脸,把人从崔景明怀里拉出来:“律法哪是说改就能改的。你父亲一宿没睡,先让他睡一会儿,好不好?”
崔瑾目光暗了暗,对着二人规规矩矩行过一礼,静静退出卧房。
崔景明站起身,行至叶春身侧,低声问道:“瑾儿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叶春拉着他往内寝走:“嗨,觉得不公平呗。”他抬手替崔景明解下腰间革带,道出孩子心底的困惑,“男子可以入仕,哥儿为什么不行。”
崔景明沉沉叹了口气:“瑾儿年岁尚幼,心思却这般深重。”
叶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随你。”
崔景明将人揽进怀中:“若是能像你一般通透便好了。”
叶春埋在他怀里轻笑出声:“珩儿倒是挺像我。”
崔景明指尖轻捏一把他腰间软肉,低声打趣:“珩儿本该随我才是。” 说罢垂首吻上叶春,轻声提议,“我们再生一个吧。”
想起当年生崔珩时差点没命,叶春心底一阵后怕,不由得紧紧抱紧崔景明,连连摇头:“不生了。” 他思索片刻,补上一句,“除非你能一直陪着我。”
崔景明并未接下他这句回话。
新君初登大宝,朝堂局势本就暗流涌动。京畿之内尚有一众重臣坐镇,可天下诸州府呢?
他入枢府已然三载,难保不会再度接到外派的诏命。倘若又被派往边地,依旧不许携带家眷,难道还要叫叶春独自面对吗?
念及此处,崔景明缓缓吐出一声长叹:“那便不生了。”
听见这句答复,叶春心底莫名浮起一层不祥的预感。
可往后的几个月里日子看上去依旧安稳。崔景明照旧出入大内枢府办差,市井百姓的生活也一如往昔,不见风波。
转眼便是崔景明三十一岁生辰。
家中早已备下酒菜,阖家等候,却迟迟不见他归来。
福生匆匆回府禀报,说崔景明留在枢府衙门议事,归期未定,叫府中众人不必苦等。
叶春沉沉叹了一口气,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夜半更深,崔景明才踏夜归家。他告诉叶春,自己要跟随枢密使出征平叛。
边境没有燃起战火,关内反倒爆发叛乱。
新帝想要树立天子威仪,下旨命枢密使田况亲领大军奔赴堇州平乱。崔景明昔日做过路安知县,而路安正是堇州下辖属县,熟稔当地民情防务,田况便奏请带上他一同前往。
离别一事,纵然经历过数次,叶春始终无法习惯。
如今他已经二十八岁,是两个孩儿的爹爹,也是春记的东家。此刻却依旧克制不住,埋在崔景明怀中默默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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