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明虽然高兴,连日赶路的倦意却难以遮掩。离席之前,他对白露道:“福生随大队人马明日方可入城,不必记挂。”


    白露脸颊微微一红,只简短应了一声:“哦。”


    唐玉婉同赵喜一左一右轻轻撞她肩头,叶春也低低笑了两声,便陪着崔景明往卧房走去。


    第436章 入枢府


    夏生安排的细致周到,浴桶和屏风已经叫下人安置在卧房,崔景明卸下满身风尘,舒舒服服泡进温热的水中,叶春亲自帮他搓洗。


    如今崔景明已是二十七岁,较之十年前青涩模样,早已沉稳成熟,气度斐然。宽阔结实的肩背线条利落分明,脊骨间那道旧伤依旧清晰盘踞,入目刺眼。


    叶春心里一紧,开始检查崔景明身上有没有新的伤痕。


    崔景明看穿他的担忧,指尖蘸水,轻轻弹在叶春脸上,温声安抚:“不曾受伤,别担心。”


    叶春不甘示弱,掬起一捧温水泼回去,嗔道:“没良心。”


    短短三字,瞬间勾起崔景明对那封家书的回忆。他抬手扣住叶春的手腕,将其按在自己心口,嗓音低沉缱绻:“有或没有,夫郎一探便知。”


    “知你个鬼。”叶春又泼他一下,“自己洗吧。”


    确认崔景明身上没有新伤,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去衣柜里拿出一身干净舒适的新衣服,将崔景明换下的衣物交由下人收拾,然后去铺床叠被。


    崔景明一路疲累,沾床就睡,叶春收拾妥当后轻身上床,顺势钻进崔景明温暖的怀里,悬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落地,一夜安眠,踏实无虞。


    翌日,崔景明在家休整,归家第三日,他依时前往吏部报到,递交履历文书与重臣保举札状,顺利完成磨勘述职流程。


    自腊月二十三起,崔景明彻底卸去公务,日日赋闲在家。无案牍劳形,无军情扰心,终于得以安心陪伴母亲与妻儿。


    他手把手教崔瑾习字读书,陪着年幼的崔珩嬉闹玩耍,闲暇时便随朱翠梅一同上街采买杂物,或是去往春记、画社等候叶春归家。


    入仕五年,这一月的清闲安稳,是崔景明此生从未有过的松弛时光,在路安县三年三年的劳碌、日夜殚精竭虑积攒的疲惫,在家人的温情里缓缓消解。


    这一个新年,也是他半生以来过得最舒心自在的一次。


    正月二十六,吏部官吏亲自登门,将新的告身官牒送至府中。


    崔景明垂眸望着官牒上的任免字样,眼底泛起一丝震动。


    他竟被调入了枢密院。


    枢密院总揽全国军政、兵籍军令、边防调度,与中书门下分掌文武大政,并称朝堂二府,是朝廷最核心的机要枢地。


    进入枢密院的门槛极高。


    其一,必须为京朝官,不可从州县选人。其二,需有实打实的实务政绩、边防履历,闲散清衙出身者一概不录。其三,需有各司监司或朝中重臣保举,最终由圣上亲择钦点,方能入内任职。


    旁人只道他科考及第后常年受冷遇,步步蹉跎,殊不知他每一步仕途起落,皆精准踩在晋升的关键节点之上。


    当年金榜题名、高中榜眼,虽初授将作监,并非朝堂清贵之职,却是正统京朝官,日日经手实务、深耕正事,绝非虚职闲差。


    他在将作监勤勉履职,政绩稳居上等,又因驰援边境立下军功,得以提前外派历练。


    崔景明在将作监勤恳踏实,政绩已然是上等,再加上支援边境立了一功,所以才提前外派。


    路安三载,他夙兴夜寐、尽心履职,加固边防城防、安抚边地百姓、整顿窑厂私贩乱象,一桩桩实绩清晰可考,最终获堇州经略司保举,得以期满提前回京述职。


    念及此处,崔景明缓缓攥紧双拳,他终究是赌赢了。


    整整五年看似无人问津的冷遇磨砺,一朝尘埃落定,终是拨开云雾,得见月明。


    傍晚接叶春回家,崔景明径直把人抱进卧房,好一番强取豪夺、攻城略地,一如当年得知自己高中解元那日一样,把胸中积压许久的滚烫心绪尽数倾泻在叶春身上。


    叶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隐约察觉该是遇上了什么喜事,即便天光未暗,也纵着崔景明,由着他来。


    崔瑾听见父亲与爹爹回府的动静,却遍寻院落不见二人踪影,便拽着崔珩这个小跟屁虫,一声声唤着爹爹,伸手推开了卧房屋门。


    绕过屏风,见爹爹坐在父亲的腿上,衣衫半乱,面色泛红。崔瑾一脸认真开口问道:“爹爹,你不舒服吗?”


    叶春倒吸一口冷气,崔景明刚问过这句话,崔瑾的语气跟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就是话里的意思天差地别。


    他暗暗用力掐了一把崔景明胳膊上的皮肉,敛了气息答道:“是啊,爹爹不舒服。瑾儿,你带着弟弟去后厨瞧瞧今晚吃什么,如果没有大肘子就让他们做,爹爹得吃大肘子才能好。”


    “肘肘!” 崔珩听见大肘子三个字,眼睛顿时亮起来,咿呀喊着,倒腾着小腿就往外袍。


    崔瑾还想再多问几句,见弟弟已经跑远,也只得连忙跟了出去。


    两个孩子一走,叶春才算松了口气,瘫在崔景明怀里。


    崔景明抖两下腿,凑到他耳畔低声戏谑:“夫郎,你不舒服吗?”


    “你有毛病啊!”叶春从他身上起来,匆匆束好腰带,“差点被孩子们撞见,你还好意思取笑我。”


    崔景明也整理好衣衫,伸手又将人揽回怀中:“亏得夫郎机敏,刚才才算应付过去,反应倒是极快。”


    叶春白他一眼:“我生的我能不了解?瞧瞧你二儿子听见肘子那两眼放光的模样,跟你看见我差不多。”


    崔景明闻言,埋在他脖颈处笑。


    说笑过后,二人谈起正事。


    崔景明将告身官牒递到叶春面前,讲起进入枢密院的重重门槛。


    叶春听完,不见喜色,问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得领兵打仗?”


    崔景明伸手指向官牒上一行文字:“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从六品。检详官平日只处置边关文书、兵籍档案、城防工事卷宗,核定将帅考评,整理各地军情奏报,只在京中官署当差,并不奔赴疆场。”


    虽然崔景明这么说,但叶春觉得还是白问。


    在将作监都能被拉到战场,进入枢密院岂不是更容易被拉去。


    他本想着崔景明能当个小官就好,一家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谁知道官阶越来越高,差事也原来越要紧,这下可好,直接踏入了军政机要之地。


    叶春实在不愿再与他两地分离,上前抱住崔景明,将脸埋在他怀中:“这样就够了,别再往上升,也别再离开家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


    崔景明为人不攀附私党,行事刚正,心思缜密审慎,这样的品性在枢密院甚得上官器重。


    经过两年磨勘考课,他得以迁升枢密副都承旨,官升半阶,授正六品。


    就连官居从六品的周明远,见了他也要按规矩称一声上官。


    第437章 国丧


    升为副都承旨之后,崔景明忙碌许多,大半时日都要入大内轮值当差。


    他的日常差事也从伏案处理案牍,转为周旋御前。


    每逢都承旨缺位,便由他承接圣上有关军政、边防的口谕与手诏,再传下枢密院诸房、边关帅臣及各部有司。


    军中密奏、边地急报,经由承旨司分拣整理,再由他进呈御前。


    若是都承旨在衙理事,他便立于一旁,从旁辅佐协理诸事。


    他的顶头上司枢密都承旨年过半百,为人沉默寡言,心中却对大小事务洞若观火。分派给崔景明的差事件件切中要害,全无多余迂回的弯弯绕绕。


    跟这样的人相处,崔景明反倒觉得自在,也从他身上习得许多实务办差的心得。


    相处日久,还得对方传授八字真言:谨言慎行,低调做事。


    其实这句话放哪都适用,只是他们身处军政机要枢地,更要将这八字刻在心底,时时警醒。


    枢密院素来是朝堂两派极力拉拢的要地,崔景明多次收到同僚赴宴的邀约。


    他不做直白的回绝,只寻各样缘由推脱,今日幼子染病,明日老母亲身体违和,后日便以夫郎持家严谨,不许在外迟归为说辞。


    几番下来,旁人知晓他态度,便不再上门来碰这软钉子。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崔景明如今官职不上不下,手中并无足够话语权。


    这般委婉推拒虽保全了彼此颜面,却极易暗中招致记恨。时日越久,嫌隙积得越深,往后便难免受人暗中掣肘。


    至此入仕已满八年,崔景明已然三十岁。


    他此刻才彻底读懂,刚踏入仕途之时周明远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知世故而不世故,看透积弊仍守本心。


    岁序更迭,又是一年新春。


    春节年假一过,便是崔景明入值枢府的第三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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