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现在所处的世道,男子与哥儿两情相悦,是被世俗认可的,可哥儿与哥儿、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意,却几乎闻所未闻。
这很不公平。
在男权社会的血统论高压之下,婚姻绑定与生育导向的传承,向来是家庭稳定的核心。
按社会结构的叙事逻辑,小家安定便能维系大家和睦,高生育率带来的人口增长可以强国。
男人与女人、或男人与哥儿结合,都能延续下一代,因此被认定为正常的社会结构,而女子与女子这类无法生育的关系,自然难被大众接受。
可叶春清楚的记得母亲说过,早年律法允许哥儿像正常男子一样生活。只是哥儿大多生得娇弱,容易受人欺凌,后来才出台律法加以管束。
又因哥儿在社会整体中占比极少,便于管控,所以律法才把哥儿与女子放在同一社会地位上,甚至比女子的社会地位更低。
这一点足以说明,从前的哥儿是可以像男子一样娶妻的。能娶妻,便意味着被认可具备生育能力。
如此看来,哥儿与哥儿成家,其实并不违背男权专制的血统论,可这种关系依旧不被接受。
也难怪赵喜不敢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敢做真正的自己。
以前的哥儿,至少还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如今却只能在冰冷残酷的社会制度下,沦为男人的附属品。
幸运如叶春,能遇上崔景明,心甘情愿为他诞育后代。可不幸如赵喜,只想做个独当一面的男子,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这男权社会唯血统论的封建礼教,真是害人不浅。
叶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喜的胳膊,语气认真:“别怕,喜哥。你有喜欢任何人的权利,不管对方是男人、女人,还是哥儿。”
这话像一根细针,挑动了赵喜心里隐藏多年的刺,有些疼,有些酸。
“我们平头老百姓,哪有什么权利。我只是…… 不想栖身于任何男子身下,不想给任何人生孩子……” 说着,他瞥见叶春隆起的肚子,慌忙摆手解释,“春哥儿,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活着。”
“我明白。” 叶春拍着他的肩安抚,心里也泛起一阵唏嘘,“要不是遇上崔景明,或许我也会跟你有一样的想法。”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自己反攻崔景明的画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好像……不太行。
赵喜虽有些吃惊,却很快点头表示同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春哥儿,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还好你遇上了景明,我这辈子…… 怕是遇不上那样的人了。”
“遇不上就遇不上,怕什么?” 叶春把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坦荡,“就像你说的,你自己能养活自己,又不是非得嫁人不可。遇不上投缘的男子,说不定能遇上合心意的女娘或是哥儿,遇上谁,都是缘分。”
叶春的话直白又温暖,赵喜心头一松,压了多年的秘密被人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反倒卸下了千斤重担。
“春哥儿,你真这么想?”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被认同的喜悦。
“我骗你做什么。” 叶春一眼就瞧出他不对劲,故意凑过去调笑,“看来,我喜哥这是有心上人了呀。”
赵喜眼神瞬间闪躲,慌忙摆手:“没有,真没有。”
叶春才不会被他拙劣的狡辩骗过去,他站起身,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死死盯着赵喜的神情:“让我猜猜,女娘和哥儿,你心里偏爱的,肯定是哥儿,对不对?”
赵喜一怔,飞快瞥了叶春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又赶紧别过头去。
叶春秀眉微挑,心里更有数了:“明白了。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咱俩太像了,你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夏生哥……你能古井无波的跟他同床共枕,也不会是他那种。让我想想,你身边还有哪些哥儿……”
话没说完,赵喜猛地站起身:“别乱猜了,我真的没有!”
他说完就要走,叶春却死守卧房门口要塞。赵喜怕自己手劲儿大伤了他,不敢推搡,正犹豫间,又被叶春按回了床上。
这次叶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盯着他的眼睛:“你也不认识太多哥儿—— 我堂哥叶荀?魏然?还是我师父?”
看赵喜只是平静地皱了皱眉,叶春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难道是欢 ——唔……”
话音未落,赵喜也顾不上轻重,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也拉倒在床上,压着嗓子急声厉喝:“别瞎说!”
叶春被捂着嘴,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
赵喜啊赵喜,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心思!
竟是真骨科!
第388章 胎动
见赵喜动了怒,叶春心里也愧疚起来,忙扒开他的手连声道歉:“对不住喜哥,真对不住,我没想到一猜就中,是我嘴太快了,该打该打。”
说着,他真真切切的朝自己嘴巴打了两下。
赵喜见状赶紧拦了下来:“春哥儿,我没有怪你,我就是…… 嘴笨,不知道怎么说。”
叶春没再插话,只是认真看着他,静静等着。
“我怎么会对我哥有心思?我只是……”赵喜又纠 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哥温柔体贴,善良可靠,不遗余力的照顾我,疼我,爱我,若是我能选,我就想遇到像我哥那样的人。”
叶春郑重地点了点头,给了朋友最踏实的尊重。
两人躺在床上聊了很久,赵喜把藏在心里很多年的想法一股脑都倾诉了出来,叶春则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将好友的真心话听了进去,锁在了心里。
崔景明散学回来没见着叶春,进了卧房才看见他和赵喜躺在床上说笑。
这两人被崔景明进屋的脚步声惊动,才意识到屋里已经暗了下来。见他进来,赵喜一身轻松的拍了拍叶春,走出正厅去厨房给夏生帮忙。
叶春躺在床上没动,崔景明也躺了下来,先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又俯身吻了吻他隆起的小腹,抬手抚上叶春的肚子:“跟喜哥说了什么?如此开心。”
感受到崔景明掌心的温度,叶春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希望这个孩子,能像我一样幸运,遇上一生所爱。”
离发解式越来越近,繁重的课业让崔景明疲惫不堪。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叶春的耳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甜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沉稳又坚定的说道:“像你最好。人之一生何其幸运,才能同时拥有爱情、友情,与亲情。春儿,你所得之爱皆是你先付出真心才得来的,若我们未出世的孩儿能像你,便是我和你最大的幸运。”
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听懂了父亲的话,崔景明忽然觉得掌心被轻轻顶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叶春惊喜的目光。
两人不约而同往下看去,没过片刻,同一个位置又传来一阵细微的触碰,像一条小鱼从掌心游过,带起一阵涟漪。
叶春和崔景明相视一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纵是心里已经雀跃,却都默契地没出声,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
接着,这两位预备役父亲等待了很久,都没等来小生命的第三次击掌。
可仅仅这两下,已经足够让他们体会到初为人父的真实感。
叶春翻身侧躺,抱着崔景明轻声笑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祂,也是你第一次感受到祂。”
崔景明把脸埋在叶春的颈间,吐出温热的气息:“祂一定像你。”
突然,叶春眼眶有些发酸,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崔景明的发顶,眼角溢出了幸福的泪花。
自此,每日与叶春腹中的小生命互动,便成了崔景明最放松的时刻。
纵然课业繁重、心绪纷乱,只要与妻儿相伴片刻,心头的迷雾便会散去,整个人如同重新充满了能量,再次捧起书卷沉入学海。
叶春觉得很神奇。
肚子里这个小朋友像是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只要崔景明的手轻轻覆上,不多时便会传来轻轻的动静。
他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小小的醋意。
小家伙明明在自己肚子里,怎么反倒和外头这个爹那么默契?
可每次看着崔景明疲累的回来,他连夫夫间撒娇、闹脾气的情趣都不忍心再做,不愿让本就辛苦的人再分神哄自己。
离发解式只剩三个月。
叶春依旧每日傍晚去府学门口接崔景明散学,渐渐留意到气氛不同以往。
往常学子们踏出乌头门,总是三两结伴,谈笑风生,或论课业、或说闲话,一派热闹。可如今,耳边几乎听不到笑语,即便谈论经义策论,也皆是凝神凝重,人人如临大敌。
能在府学求学的,大都不是混日子之辈。
三年一次的发解式,便是压在所有生员心头的一座大山。
谁都想一跃龙门,可谁都知道这道门槛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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