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跟着郎君做随从,是要办正经差事的,就像白露给哥儿办事一样,总比一辈子做门房小厮有出息。要是能成为郎君的左膀右臂,日后他与白露说话,也能更有底气。


    就这样,正月初九一早,崔景明与福生各骑一匹马,怀着满满的不舍,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崔景明一走,夏生就住进了东厢房。


    倒不是他主动要住进来,而是叶春执意要求。


    叶春实在不忍心,看夏生每晚隔一个时辰就悄悄过来探望一趟。


    更要紧的是,崔景明不在身边,他本就睡得浅,门口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夏生这般来回折腾,自己也休息不好。可他又不能直白拒绝这份好意,索性干脆让夏生住进东厢房。


    夏生在书房安置了一张小榻,他和叶春各占一边,夜里既不影响哥儿休息,又能在他不舒服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前照料。


    第383章 顶让画社


    酱菜铺初六就开工了。


    赵荣贞身子还没好利索,叶春那样子根本出不了门,管理铺子的担子便落到了朱翠梅身上。


    说是管理,其实也谈不上。账册有吕妈妈、白露和毛掌柜对接,赵荣贞只叮嘱朱翠梅,多盯着工坊里的匠人做工,务必仔细用心。


    朱翠梅之前没少在铺子帮忙,对工坊里的活计轻车熟路,所以上手很快。


    画社是在元宵节后才开工。


    这半个多月里,叶春渐渐摸出了一套应对孕反的规律。


    虽说依旧吃什么吐什么,但他已能从原先撑不到一刻钟,硬生生忍到两刻钟再吐,而且只要吐完暂时不再吃东西,两个时辰内都不会再吐。


    所以画社开工后,每天上午赵喜都会驾车,带叶春先去丹青演画转一圈,再到画社待到中午,下午叶春就回家静养,不再外出。


    过完正月,叶春让白露把魏芳容请到了画社。


    他原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将画社交给叶荀夫夫打理,可与毛启轩深谈一番后,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毛启轩理智又认真地帮他分析了现状。


    叶全礼不在了,外县不少业务都要他出面对接,叶葶虽在崔景明劝导下,动了到铺中帮忙的心思,却还是放不下虚无缥缈的状元梦。在叶葶成长起来之前,为了家里的生意,毛启轩必须担起这份责任。


    叶荀身子日渐重了,等孩子降生,免不了要被孩子分去些心神,别说兼顾画社了,能把铺子顾好已然是上上大吉。祖母身体还没恢复如初,绝对不能让她老人家为铺子的事劳神操心,所以毛启轩还得担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叶荀和毛启轩都不懂绘画,分不出画的好坏,万一把叶春苦心经营起来的画社做砸了,他们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倒不如让叶春将画社顶让出去,还能赚一笔顶钱。


    他们也是真心为叶春着想的。


    所以在多番衡量之下,叶春选择了魏芳容。


    魏芳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听闻叶春邀约,当即满心欢喜地赴约而来。


    可当叶春开口报出一千五百两的顶让价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即便再想接手这门生意,这远超预期的价钱,还是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她心里清楚,这家画社当初是弟弟魏然与叶春各出三百两合伙办起来的,原以为五百两便能稳稳接手,没料到叶春竟直接开出了三倍的价码。


    叶春却不是随口狮子大开口。


    去年一年,画社盈利便已超过一千两,这还是他兼顾康平、府城两头,主动推掉不少商单的结果。若是全力经营,这点顶手费,一年便能稳稳赚回。


    见魏芳容面露迟疑,叶春只淡淡一笑:“魏家姐姐不必着急给我答复,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与家人商量商量,再给我回音也不迟。”


    魏芳容定了定神,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当初开画社花了多少本钱?一千五百两,够我另起三家画社了!本是看在你与我家然哥儿的交情,才愿意接手,谁知你竟这般漫天要价,不怕闪着舌头吗?”


    “看来魏家姐姐是被这价钱吓着了,说话竟然这么不客气。”叶春面色平静,没有半分不悦,“要不是看在魏然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把这赚钱的香饽饽顶让给你。”


    魏芳容见叶春又拿自己的话顶了回来,不悦的看了他一眼,索性不再绕弯,直言道:“你我都不必藏着掖着,我有意接手画社,你也是早知道的。你家也是经商,却不把画社交给自家人打理,想来也不只是看在然哥儿的面子。”


    其一,我懂画,能管得好画师,其二,你重情义,想给社里的人寻个稳妥的主家,让他们在你脱手后依旧能安稳度日。这事,换作别的生意人未必肯上心,可我能 —— 我家最支持弟弟画画的人,便是我。既然你我都想促成这事,又何必用这么高的价钱为难我?”


    叶春轻轻摇头,笑意不变:“姐姐说得不假,我的确在为社里众人打算。可这康平城里,懂画的人也并非只有你一位。要是我把顶让画社的消息放给千帆斋,他们出的价,绝不止一千五百两。可一旦千帆斋收了画社,往后这一行,旁人还你能够不能做下去,就难说了。”


    魏芳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大书肆向来都有专属画师为话本配图,千帆斋也不例外。


    自从叶春的画本风行之后,不少人都跟着模仿,可画出来的东西总少了几分味道,远不如澄心画社的作品耐看。她之所以一直等着接手画社,真正看中的,正是社里那几位跟着叶春学漫画的画师。


    若是叶春真把画社顶给千帆斋,画师们自然也就归了千帆斋。


    以那家大书肆的做派,必定会把人死死攥在手里,绝不让手艺外流。到那时,局面便如叶春所说,千帆斋一家独大,旁人再想碰这门生意,连门都没有。


    就算真有人能慢慢琢磨出漫画的门道,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一千五百两,实在不是小数目。


    她全部嫁妆加起来也才八百两,再加上这些年的私房积蓄,堪堪才够数。难道真要把全部身家都孤注一掷,押在这家画社上?


    叶春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语气渐渐郑重起来:“魏家笔确实做得好,可康平城文房店少说有十几家,你们能分到多少羹?魏然从前说过,你家两间铺子一年盈利也不过几百贯。他当初拿出攒下的三百两跟我合开画社,你父亲本是不同意的,全靠你一力支持,他才敢放手一搏。怎么到了你自己,反倒不敢了?”


    “前些日子我收到魏然的信,他虽没明说要我把画社交给你,却几次三番同我讲,他大姐是个极有魄力的人。我与他算是至交,对他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可今日一看,倒叫我有些怀疑了。”


    说罢,叶春从袖中取出魏然的来信,轻轻放在桌上。


    第384章 告别


    年前魏然成亲后就给叶春来了信,那时叶春虽然忙,可也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魏芳容心头一震。


    当初支持弟弟,是因为魏然还未出阁,嫁人前出门历练历练,碰碰壁,也是好的。可自己早已嫁人,一动便是全家的身家银钱,自然不能那般轻率。


    她沉吟了很久,突然攥紧拳头,猛地站起身:“你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我一定给你准信!”


    话音刚落,她便出了画社,直奔娘家,找到了父亲,把叶春的话一字不落的讲给了父亲听。


    她可以动用自己的积蓄,可嫁妆不能随意挥霍,必须有人帮衬。跟婆家商量,终究不如跟自己父亲开口来得痛快自在。


    魏老爷听完,捋着胡须沉吟半天,,许久,才缓缓开口:“容姐儿,你已是出了阁的姑娘,这般大事,本该先与夫家商量。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少不得要怪我这个做亲家的不懂礼数。”


    魏芳容最是了解父亲。


    他老人家为人圆滑精明,凡事利益至上,他不是看不出画社里的利润,只是顾虑更多罢了。


    “爹,我夫家要是能做这笔声音,我何苦来找您呢?更何况,我来与您商议,并不是让您为我承担风险。”


    她把早已盘算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顶让的银子,咱们父女俩各出一半,日后盈利也对半分。大哥在京做官,处处需要家里帮衬,如今然哥儿也嫁了官家人,他夫家帮不上什么忙,还不是得咱们这边出力?您算算,咱家两间铺子,要三年盈利,才够在京郊买一处小院子。只靠这两间文房店,怎么供得起两位京中官人周旋?”


    “爹,我与大哥虽不是一母同胞,可和然哥儿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您偏心大哥,疼宠幼弟,我心里都明白。我拉您入伙,也不只为自己,更是为了大哥和然哥儿。您多赚一分,咱们家里两位京官,就能走得更顺一分,不是吗?”


    其实魏芳容对父亲并没有多少怨怼。


    大哥是家中长子,四岁启蒙,埋头苦读三十年才考中进士,虽名次靠后、不得重用,终究是入了仕途、光耀门楣,父亲重视他,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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