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反驳,乖乖地走到灶膛边坐下,拿起火折子引燃了柴火。
叶春在灶上坐了口铁锅,往里面添了半锅清水。
转头环视一圈,从墙角堆成小山似的各类炸货里,翻出两块凉透的炸豆腐,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又从竹篮里捡了几个新鲜菌菇,细细切成丝,最后抓了一把绿油油的菠菜,吩咐崔景明洗干净。
水很快烧开,叶春往锅里丢了几片姜片、一把葱花,待那股鲜香味飘出来,便把切好的炸豆腐条和菌菇丝都下了进去,用锅铲轻轻搅了搅。
等锅里的汤再次翻滚,他又拿出四个鸡蛋在碗里打散,接着把洗净的菠菜放进锅里,顺手舀了勺酱油、半勺醋、少许盐,快速调好了味。
最后,他沿着锅边缓缓淋入蛋液,又勾了点淀粉液让汤汁变得浓稠,起锅前淋上一勺香油,再撒上一把葱花,香喷喷、热腾腾的鸡蛋汤就成了。
叶春拿勺子浅尝了一小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就是少了点辣味,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在这儿生活了三四年,从没见过辣椒的影子,倒是有茱萸能调味,可那味道辛辣中带着点苦涩,跟辣椒的味道完全不同,他实在不太喜欢。
崔景明去洗手的功夫,叶春已经把汤盛了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两碗,冒着袅袅的热气。
崔景明伸手想把碗端进屋里,让他坐着舒舒服服地吃,却被叶春拦住了:“哥,咱俩就在这儿吃呗,围着灶膛暖和,省得端来端去的洒了。”
说着,他已经找了两个小板凳,挨着灶边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吹了吹热气就喝了一口,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崔景明自幼受儒家礼教熏陶,要不是叶春开口,他绝不会这样端着碗随意就食。可他本就是农家子弟,真这般围着灶膛吃饭,心里也没什么别扭。
叶春才不管那么多,刚才他跟崔景明在厨房忙活的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做饭的光景。
冬天天冷,他就守在灶边一边烧火一边取暖,奶奶做好饭了,他们祖孙就围在灶前,一边烤火一边吃饭。
可是刚做好的饭烫呀,奶奶就教他沿着碗边轻轻吸溜,吃着吃着,饭就凉了。
此刻见崔景明及其洒脱地端着碗喝汤,叶春忍不住笑出声“哥,要是你们府学的先生看见你这么吃饭,你会不会挨戒尺?”
“会。” 崔景明仰头喝下一大口热汤,认真点头,“少不得还要罚抄几遍《弟子职》。”
叶春咬了口馒头,好奇问道:“《弟子职》?那是什么?”
崔景明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模仿夫子教学的模样,压着嗓子一板一眼的说道:“《弟子职》乃是儒生必学的规矩典籍,起居、洒扫、应对、进退、侍坐、饮食、尊师,样样需得遵循章法。尔等这般吃法,按规矩,少则抄三遍,多则五遍。”
叶春被他说得笑得直抖,碗里的汤都险些洒出来,亏得崔景明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他的手。
等笑够了,叶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读书真累,当君子也累,想来做官更累。唉,其实咱们当小老百姓就很好,像现在这样,一起做饭吃,一起笑,一起闹,没有那么多规矩绑着,自由自在,多好。”
崔景明闻言,眼底微微一沉。
他刚要开口,叶春却已继续说道:“可你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要是不为这世道做些什么,怎么对得起过往圣贤们?那些人写下典籍、定下道理,想来也不是让后世学子们只图个人富贵的。有些事,总归是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做才行。”
崔景明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沉落在叶春脸上,声音轻而认真:“春儿,我是怎样的人?”
第382章 吃了吐,吐了吃
叶春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放,一手托着腮帮,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你啊,想得多,做得更多。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事、心里体会过的滋味,到最后都会变成滋养你的养分,总有一天,你会长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我信你一定能做到,就凭你那股惊人的自制力,我是真的打心底里佩服。”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崔景明拱了拱手,模样带着点玩笑,语气却无比真诚。
崔景明垂眸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沉郁已然散去,只剩认真与动容,他庄重的说道:“吾妻之言,可以明志,可以立身。”
此刻,他眼前的叶春不是需要被自己宠着的爱人,而是能与自己并肩论道的知己。
叶春被他这份格外的庄重逗得一笑,拿起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崔景明嘴里,含糊道:“得了得了,别掉书袋了。我吃饱了,你快吃,吃完咱们回屋睡觉去。”
崔景明含着馒头,眼底漾起笑意。
灶火暖烘烘地烤着,锅里还残留着汤的余温,两人挨着小板凳坐在一起,没有太多规矩,只有寻常夫妻间的自在与温情。
等崔景明三口两口吃完馒头,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才起身收拾碗筷,要出门时,他细心地帮叶春拢了拢衣领:“外头凉,裹紧些。”
叶春乖乖应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东厢房走。
进了屋,叶春本想陪崔景明看会儿书,消消食再睡,谁知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涌上来。他一眼瞥见母亲备好的木桶,当即冲了过去,扶着桶边吐起来。
崔景明连忙跟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又转身去倒水。等叶春吐完漱了口,他又默默将木桶拿出去清洗干净。
这么一折腾,原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肚子又空了。
叶春也没了消食的心思,径直上床裹紧被子,昏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叶春仿佛进入了无休止的循环。
但凡吃进一点东西,不出一刻钟便吐出来,过后又饿得发慌,实在扛不住了再吃,吃完再吐。
吃了吐,吐了吃,一天下来,少说也要吐上七八回。
年三十一早,崔景明按商量好的去请胡玉梅母子。
叶葶满心欢喜地来了,胡玉梅虽也跟着进门,脸上却写满了不乐意。只是夫死从子,她即便看谁都不顺眼,也忌惮着老宅的规矩与赵荣贞的威严,只能把满心委屈硬生生咽下去。
叶英接到叶全礼的死讯赶回来时,已是正月初三。正巧叶荀也回了娘家,一家人便都聚在了老宅。
叶全礼三个子女里,性情最像他与胡玉梅的,便是大女儿叶英。
原本叶全礼早已看中康平开绸缎庄的王家少爷,对方也有意结亲,可他欠许琛银两的事很快传到王家耳中,人家当即避之不及,明里暗里断了往来。
叶全礼眼看女儿过了十八岁还没定下亲事,心里急得不行,便在外县一处合作的酱菜铺里,寻了个他信得过、又愿意结亲的人家,匆匆把叶英嫁了过去。
叶英把胡玉梅的蛮不讲理学了十成十,将自己没能嫁入富贵人家的遗憾,全都怪在祖母当年没有及时替父亲还债上。
只是她也怕极了祖母的威严,不敢当面直说。
所以初三在老宅吃完饭后,叶英便跟着胡玉梅回了家。在家住了两日,回婆家之前,她都没有来向赵荣贞知会一声。
叶葶则一直留在老宅住着,他总想多跟崔景明亲近亲近,仿佛能和这位兄婿探讨几句经义,便能证明自己并不是不学无术。
崔景明深知祖母对这孩子的忧虑,便主动与他讲论学问,又在潜移默化间提醒他,身为男子应当肩负的责任。
叶葶倒也听得进去,只觉得崔景明是把他当成顶天立地的男儿看待,而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心里十分受用。
直到崔景明初九离开康平前往府城,叶葶才回了自家居住,却依旧每日过来给祖母晨昏定省。
赵荣贞为此省了不少心,她最了解这个小孙子的性子,硬鞭子抽着不走,非得顺着毛慢慢引导。如今他能主动前来请安,她就能循序渐进地教导,就是很好的开始。
只是这些事,叶春一点都顾不上了。
噩梦般的孕吐循环还在继续,让他自顾不暇,整日都耗在难受里。
初八夜里,一家人聚在正厅商议崔景明回府城的事宜。
叶春想着让母亲和夏生一同跟着过去,好让崔景明在那边吃得妥当、休息得安稳,能安心读书。可朱翠梅和夏生放心不下他,也放心不下老太太,说什么都不愿离开康平。
无奈之下,崔景明决定把福生带在身边。
福生洗衣做饭、砍柴挑水样样精通,打理家事十分稳妥。
赵荣贞早前就想给崔景明寻个得力随从,只是近来身子不适,一直没顾上。此刻崔景明一提,她才猛然醒悟,身边有这么好的人选竟然给忘了。
崔景明还特意私下问过福生,愿不愿意随他去府城。
福生偷偷瞥了一眼白露,沉吟片刻,终究郑重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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