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在赵荣贞人中处疾刺一针,又将她左手翻转,在腕横纹向上约三指的内关穴扎下一针,紧接着起身,在她头顶正中的百会穴再添一针。
几针下去,赵荣贞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老夫人这是急气攻心,引发胸痹气闭,凶险得很。” 大夫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叹道,“好在及时服下保心丸,又有老夫预先等候,若是再迟一刻,恐怕真要气绝难回了。”
过了两刻钟,赵荣贞情况已经稳定,他语气恳切地叮嘱:“老夫人,咱们这般年纪,心脉本就脆弱,万不可再受这等剧烈刺激,务必放宽心才是。”
赵荣贞虚弱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叶春连忙起身,对着大夫深深一揖:“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唉,医者仁心,本该如此。” 老大夫摆了摆手,“哥儿派个人随我去取药吧。老夫人这病虽急,但处置及时,按方煎服,不出几日便能好转。只是切记,这几日万万不能再让她动气、伤心,否则后果难料。”
叶春拱手应下,当即吩咐福生跟着大夫去拿药。
他转头看向白露、阿慧和王厨娘,神色严肃地安排道:“明日家里要为二老爷办丧事,眼下有几件事要劳烦各位。等下需赶制丧服、布置灵堂,缺什么物料,就由白露和福生去采买;王家婶子,这几日的吃食要多预备些,二叔家那边也会派厨娘过来帮忙,厨房里的事就辛苦你多统筹。”
王厨娘干了二十多年厨活,大小场面都见过,当即一捋袖子,爽快应道:“哥儿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妥妥当当的。”
众人领了吩咐,各自散去忙碌。
叶春又回到床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陪着她静坐。
此时的赵荣贞虽依旧虚弱,神智却清醒了不少,也冷静了许多。
她缓缓抬起手,对吕妈妈说道:“素芳,你带着孩子们去库房,把办丧事能用得上的东西,都、都取出来。”
“唉,好。” 吕妈妈连忙应声。
刚转身要走,又被赵荣贞叫住:“再去寻两个稳妥的婆子来帮忙做杂事。满院子都是半大的孩子,好多规矩不懂,怕是误事。”
吕妈妈看着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就开始操心丧事的老太太,心里又疼又叹,劝道:“您安心歇着,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头等大事。凡事有我和哥儿顶着,您就别瞎操心了,我这就去办。”
叶春也跟着劝慰:“是啊祖母,毛掌柜已经把该办的事都交代清楚了,还有吕妈妈在一旁帮衬,您就安心歇着。”
赵荣贞轻轻抚摸着孙子憔悴的脸颊,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有祖母在,怎么能让我的春哥儿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放心,我这口气缓过来了,阎王爷就带不走我。”
忍了许久的叶春,听到祖母这句话,再也绷不住,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我们春哥儿长大了,做得很好。” 赵荣贞抬手,轻轻替他擦去眼泪,缓了缓,又道,“去把程武头请来。你二叔的事…… 我要听他亲口跟我说一遍。”
叶春看着祖母异常平静的模样,心里虽有些忐忑,却也明白她必有深意。他亲耳听差役与仵作断定叶全礼是意外身亡,对程守业更是百分百信任,当即点头应下。
他不敢耽误,起身擦了把脸便往外走。
虽记得毛掌柜叮嘱他丧期尽量少出门,可眼下家里人手紧张,实在抽不出旁人,也只能破例亲自去请。
叶春快步赶到程守业家中,说明祖母有请。程守业对此并不意外,二话不说,立刻跟着叶春往叶家老宅赶来。
一见到赵荣贞,程守业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愧疚,自责没能护住叶全礼。
赵荣贞半靠在床头,连忙让叶春把人扶起,又吩咐下人搬来椅子,让程守业坐下说话。
两人一问一答,程守业将昨夜冰面遇险、拼死救人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
饶是赵荣贞早已做好了准备,听得儿子这般惨死,还是忍不住浑身发颤,低声抽泣起来。
吕妈妈连忙掏出保心丸递到她嘴边,赵荣贞却轻轻摆了摆手,强撑着把眼泪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些许身子,对着程守业郑重开口:“程武头,昨夜若不是你们舍命相救,我那不成器的二郎,怕是早已被河水暗流卷走,连尸骨都寻不回来了。这份大恩,老婆子记在心里。等二郎的丧礼办妥,我定带着全家,好好拜谢诸位兄弟的恩情!”
说罢,她竟不顾身子虚弱,朝着程守业微微躬身一礼。
第372章 回来了
程守业连忙弯腰扶住赵荣贞,神色惶恐道:“老太太可折煞我了!二当家遭此横祸,死于非命,我们没能护住他,心里实在愧疚遗憾,哪敢当您这‘恩情’二字。您这般通情达理,不怪我们办事不周,就是我们这些做伙计的最大福气了。”
赵荣贞颤抖着双手,轻轻拍了拍程守业的手背,算是回应。
程守业又道:“明日二当家移灵,我已经跟兄弟们说好了,大伙儿一起去抬棺。老太太您放心,我们一定稳稳当当送二当家最后一程,让他走得安心。”
说完,他见赵荣贞面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不敢再多耽搁她休息,便起身告退,退出了卧房。
叶春将他送至院中,程守业忽然问道:“春哥儿,二当家的丧礼,可是请了毛掌柜当执事?”
“是。” 叶春点头,“毛掌柜此刻还在二叔家料理琐事,估计明日移灵时,会一同过来老宅。”
“那我就不在这儿多留了,这就去找毛掌柜,问问他后续的安排,也好让兄弟们提前准备。” 程守业望向正厅方向,忍不住叹道,“老太太真是让人打心底里佩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般锥心之痛,还能保持理智、处事有度,实在了不得。”
叶春对程守业深深行了一礼:“多谢程叔费心帮忙。”
程守业摆了摆手,说了句 “理应如此”,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叶家老宅。
这边一忙就到了晚上,老宅的灵堂已布置妥当。正厅悬挂起素白幔帐,灵位供奉妥当,香烛袅袅,院子里也挂满了白幡,随风轻摆,透着肃穆哀伤。
吕妈妈领着阿慧和请来的两个婆子,在正厅连夜赶制丧服,叶春和阿慧在东厢房理账。
一直忙到入了三更,白露看叶春的脸色实在太差,才硬推着他去休息:“哥儿,再熬下去身子该垮了,您先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活儿我先盯着。”
叶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心俱疲地躺到枕头上,辗转良久,才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忙碌声。
劈柴烧饭的噼啪声、收拾屋子的扫地声、擦拭器物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叶春被吵醒后,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直到白露来叫他,才起身穿衣洗漱。
“哥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去二老爷家吧?” 白露端着食盘走进东厢房,里面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碗嫩滑的蒸蛋、一碟爽口的酱菜,还有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吃食。
叶春快速扎好发髻,净了手,走到桌边拿起馒头啃了两口,又喝了两口热粥顺了顺,抬头问白露:“你吃过了吗?”
白露点头:“吃过了哥儿。”
叶春放下手里的馒头和粥碗,起身说道:“我去瞧瞧祖母,咱们这就动身去二叔家,别误了移灵的时辰。”
“哥儿!再多吃点儿啊!就吃这么两口,哪能顶得住一天的累?” 白露看着几乎没动的吃食,有些着急地劝道。
叶春摆了摆手,没再多说,急匆匆往正厅走去。
只见祖母虽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已换好素衣下了床,正坐在罗汉榻上,跟吕妈妈还有请来的婆子细细叮嘱着什么,条理清晰。
叶春上前禀明,说要去叶全礼家跟着移灵,赵荣贞点了点头,便让他去了。
丧礼上的琐事繁杂,好在有毛掌柜坐镇统筹,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辰时正刻,移灵仪式正式开始。
程守业领着兄弟们,还有铺子里的青壮年伙计,一同抬起棺木起灵。
叶葶身披粗麻孝衣,手持丧幡,走在队伍最前面,毛启轩身着孝服,在旁扶灵前行,叶春与叶荀紧随其后,神色肃穆。
再往后便是叶全礼家的下人,以及赶来帮忙的铺子伙计、女工,一行三十余人,浩浩荡荡朝着叶家老宅走去。
赵荣贞在吕妈妈和阿慧的搀扶下,早已在门前等候,哭迎灵柩,算是见了儿子最后一面。
待棺木抬进正厅安放妥当,便按规矩盖棺封钉,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叶荀怀着身孕,不宜在灵堂久待。叶春早已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妥当,打算让他们夫夫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可叶荀不愿独自待着,叶春便索性让他白天在东厢房消遣,这样也能抽空陪陪堂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