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却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夫人别嫌我唐突。我们小门小户的,哪喝过这么好的茶?想多喝几杯。说起来,这茶要是配我家的酱黄瓜,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竟真的打开竹篮里的坛子,捏出一根翠生生的酱黄瓜,“嘎吱” 咬了一大口,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哎,还真不错!夫人要不要尝尝?”


    杜夫人眉头越皱越紧,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只觉得他失礼又唐突,想叫人把他赶走,但碍于沈月清的面子又不好那么直接,只能重新抬起帕子捂住鼻子,语气冷了几分:“既然叶画师爱喝茶,那就多喝几杯,反正什么好茶进到肚子里,都是一个味儿。”


    “夫人说得在理。”叶春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塞进嘴里,还不忘嗦了嗦沾了酱汁的指尖,那模样在雅致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不过话说回来,肚子里装的东西不同,品出的滋味也天差地别。就像有些人,从前喝惯了粗茶,突然换上龙团凤饼,未必能尝出那焙火的香,反倒觉得不如粗茶解渴呢。”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杜夫人心上,她没接话,转身就往厅外走。这叶春年纪轻,嘴巴却利得很,再待下去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更刺耳的话。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对侍女道:“让他们在这儿待着吧。”


    侍女应了声,杜夫人却没回房,反而在廊下站定。她越品越觉得叶春说的话不对劲儿,可就是想不出哪不对劲儿。


    仔细又想了想,才算明白。


    什么 “粗茶”“龙团凤饼”,分明是在暗讽杜家靠着铁矿发家,却学不会真正的体面!


    “哼,牙尖嘴利的小子!” 杜夫人捏紧了帕子,“我们杜家捏死个叶家不是轻轻松松?等老爷回来,我看他怎么嚣张!”


    她一甩帕子,直接回房里摆弄她的首饰了。


    聚事厅里,叶春见杜夫人走了,反倒自在起来,给赵喜倒了杯茶:“喝,别客气。这茶确实不错。”


    赵喜一脸茫然:“咱们真在这儿坐着?”


    “坐。” 叶春端起茶盏,“咱们又不是来见她的,正主还没回来呢。”


    听了叶春的话,赵喜坐下,也想试试酱黄瓜配茶,叶春笑着低声阻止:“我装的,你还真信。”


    侍女连着添了四壶茶,窗外的太阳已沉到山头,天边染出一片橘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下人恭敬的问候,是杜崇山回来了。


    叶春立刻从聚事厅迎出去,见杜崇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垂花门,他身上穿着藏青色绸缎常服,虽面带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叶春,今日贸然叨扰杜老爷,还望恕罪。”


    杜崇山原本带着冷意的眼眸扫过他,忽然漾开一丝笑意,语气竟透着几分热络:“这不是叶家酱菜的小东家吗?咱们在杜家沟见过的。你当时拿着酱菜分给矿工们,那股子麻利劲儿,我现在还记得。”


    叶春顺势露出谦和的笑:“能被您老记挂,是晚辈的福气。”


    杜崇山引着他往聚事厅进,路过赵喜时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进厅后瞥见桌上的酱黄瓜坛子,他眼睛一亮:“嗯!这香味正,我年轻时候就爱用酱黄瓜配白粥,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叶春见他主动提起酱菜,连忙接话:“杜老爷,之前杜家沟赈灾,是晚辈做事欠考虑,只想着家里的酱菜能派上用场,没顾及太多。这次特意带些来让您尝尝 ,若是您觉得还行,往后康平有什么需要商户出力的事,晚辈也想乘您的风,为百姓尽份力。”


    第230章 交锋(2)


    “赈灾时你设粥棚是好事,怎么能说自己不懂事呢?”杜崇山在主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笑容依旧,语气却冷了几分,“年轻真好啊,有冲劲,敢做事,咱们康平的生意人里能出你这样的小辈,真是康平之幸。”


    听见这话,叶春知道不能再配合他演戏了。


    旁人说这话是夸赞,从杜崇山嘴里说出来,分明是捧杀!


    他当即站起身,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杜老爷谬赞了。确实是晚辈年轻,想事不周全,做事莽撞,给您添了麻烦,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杜崇山脸上的皱纹没动,嘴角也还勾着,眼里的笑意却彻底散了,像结了层薄冰。他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叶春,聚事厅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


    叶春见他不回话,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眸:“我叶家酱菜小门小户,不是您的对手,但不代表我们会像只蚂蚁一样被捏死。我夫君有功名在身,即便不往上考,安稳待在康平也会是受敬重的乡绅,更何况他学识扎实,上进努力,三年后的乡试,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哥儿这是……”杜崇山眼角皱纹已经展开,“威胁?”


    “晚辈不敢。”叶春拱手,“我只是想说明白,生意场上,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强,我家在康平的对手只有赵氏酱菜,但我家有的资源,赵氏没有。杜老爷,我之前不知道规矩,现在我知道了,您也不是真想打压我们,只是想让我们清楚自己的位置。您放心,我叶氏酱菜只会做酱菜,而且只做得好酱菜。”


    他说的资源有多重意思,就铺子来说,叶家有独门六艺酱,人脉上来说,叶春是沈月清的徒弟,还有就是,他家有个秀才。


    康平的秀才没有二百也得有一百多,这算不上谈判的筹码,可自己能往“秀才”这个身份上附加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筹码。


    一旁的赵喜早已攥紧了拳头。


    他看不懂杜崇山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老头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混杂着由内散发的狠厉与危险,以前的魏员外在他面前,就像只没断奶的猫。


    赵喜心头讶异,春哥儿已经能和这样的人较量了。


    再看院外,刚才簇拥杜崇山进来的人里,有几个站姿挺拔,手始终按在腰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要动手,拼了命也得护着春哥儿!


    “哈哈哈哈 ——”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赵喜猛地回神,只见杜崇山已站起身,脸上的冰霜全消,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长者。


    只见他冲门外喊:“管家,让灶上煮些白粥,今晚配着酱黄瓜吃!”


    叶春几乎是瞬间换上笑脸,语气里透着轻快:“前辈要是爱吃,往后想吃什么口味,随时派人去铺子里取。新腌的糖醋萝卜、酱萝卜缨子都不错,配粥最爽口。”


    “好,好。” 杜崇山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等会儿尝尝灶上的手艺,看看配不配得上你的酱黄瓜?”


    叶春推辞道:“多谢前辈好意,只不过我们出来时没跟家里说,怕家里人担心,实在不好叨扰了。”


    “那我也不强留了,以后有机会,我定要跟你好好聊聊!”杜崇山笑得热络。


    等叶春和赵喜走出垂花门,杜夫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朵娇花似的往杜崇山腿上一坐,捏着他的袖子撒娇:“老爷,那叶春刚才还拿话刺我呢!您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你呀,嘴上哪说得过他。” 杜崇山拍了拍她的大腿,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也就是个没野心的孩子,只想守着他的酱菜铺,成不了大气候。”


    说这话时,他压根没把叶春当寻常哥儿看。


    刚才那番进退有度的应对,分明是个见过世面的汉子做派。只是想起叶春那张漂亮得晃眼的小脸,他又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真是老了,要是年轻十岁,康平出了这么个又聪明又俊的哥儿,说什么也得抢过来。


    他心里想着,自己也是英雄迟暮了。


    “老坏蛋在想什么?” 杜夫人捧着他的脸晃了晃,眼里带着促狭,“是不是看那小哥儿漂亮,动歪心思了?”


    杜崇山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胡说什么,那孩子都能当我孙子了。去,让灶上把酱黄瓜切了,今晚配粥吃,咱们忆苦思甜。”


    “嗯~” 杜夫人立刻皱起鼻子,拿手帕挡着嘴,“那穷酸东西我才不吃……”


    话音还没落地,她瞥见杜崇山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像冰碴子似的,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往他怀里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不过老爷想吃,我陪着就是了嘛。”


    叶春刚踏出杜家大门,突然打了个哆嗦。


    赵喜见状以为他是在后怕,抬起自己也在冒冷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没事了,都出来了,他们总不能再把咱们抓回去。”


    “喜哥,咱跑吧。”叶春吸了吸鼻子。


    赵喜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杜家大门,没见有人追出来,一头雾水:“也没人…… 哎哎!跑这么快做什么?”


    “别问了!快点!” 叶春拽起赵喜的手开跑,声音里带着点急,“我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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