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哥儿性子太软,这般脾性,将来难成大事。” 赵荣贞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所以我和春哥儿才想着,得激他一激,让他自己硬气起来。”


    朱翠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翠梅啊,” 赵荣贞叹了口气,语气沉了沉,“景明和春哥儿,都不是困在这小县城里的人。不管景明将来能不能中举、成进士,他们的天地都不在康平。所以叶家这些产业,将来总得有人撑着。”


    她掰着手指细数:“叶家人丁本就单薄,二郎家的英姐儿随她娘,眼界窄,成不了事;叶葶年纪小,读书不用功,他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倒像没事人一样,半点担当没有。思来想去,也就荀哥儿靠谱些,他虽不如春哥儿透亮,却踏实肯学,能在康平守着酱菜铺,春哥儿在外头闯荡才无后顾之忧。即便闯荡不成,回来家也有一份安稳。”


    一番话听得朱翠梅鼻头一酸,眼眶都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太太这满心满眼,都是为春哥儿铺后路啊。


    幸好荀哥儿是个好孩子,就算性子软些,也肯下功夫学,这般就很好了。


    院子里的年轻人还不知道长辈的这些盘算,正围着玩抛打罗袋 —— 跟扔沙包差不多,叶春嫌原先的规则太闷,教他们现代玩儿的花样,大家玩的不亦乐乎。


    叶荀原本还憋着下午的气,杵在一旁不肯动,可听着白露和福生的笑闹,看着叶春被沙包砸中时夸张的躲闪动作,终究没忍住,撸起袖子加入了战局。


    只是那股较劲的心思还没散,手里的沙包专往叶春那边扔,力道又准又狠。


    二更的梆子声敲过,叶春、崔景明陪着朱翠梅和夏生,一起回了码头街的小院。


    本想留在老宅住,可崔景明次日要去县学,叶春的画稿也快誊完了,想着早些回来能多赶些工,便还是回来了。


    第二天早饭刚过,朱翠梅和夏生拎着菜篮子去市集采买,崔景明收拾好书卷准备去县学。叶春看着桌上只剩寥寥几页的画稿,心里松快不少,便决定送崔景明去县学。


    他想起昨天在十字街买的蜜饯,话梅和陈皮的味道都不错,打算再去买点。


    两人刚推开院门,就见隔壁的郑中和也刚出门。


    崔景明往日去县学向来早,今日是特意等叶春才出门晚了些。他与郑中和虽是同窗兼邻居,却素来没什么交情,甚至称得上疏远。


    那人总带着股酸儒的倨傲,看谁都像带着三分审视。


    郑中和见他们出来,只略一点头,连句寒暄都没有,转身便快步往正街方向走,背影瞧着竟有些仓促。


    叶春以为是快迟到了,连忙拽着崔景明的袖子:“快走快走,别误了点名。”


    崔景明却拉住他,声音不紧不慢:“还早,不急。” 他牵着叶春的手慢慢往前走,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县学卯正才开门,这会儿去正好。”


    “那郑二哥跑那么快做什么?” 叶春纳闷道。


    崔景明淡淡道:“许是不同路吧。”


    他素来不爱背后议论人,能这般含糊带过,可见是真不愿多提。叶春便也没再追问,心里却暗自记下,能让崔景明说 “不同路” 的人,怕是真合不来。


    康平县学设在文庙里头,坐落在正街东边,从码头街穿过去,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越靠近文庙,路上的书生便越多,青布长衫的身影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着经义,倒也有几分斯文气。


    到了文庙门口,已有几个同窗在等着,见了崔景明,都笑着打招呼:“景明兄,这边!”


    崔景明走上前,笑着应了,又侧身介绍:“这是内子,叶春。”


    “原来是崔兄的夫郎,久仰。” 几个书生都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叶春身上,带着些好奇,却并无轻慢。毕竟崔景明在县学里名声极好,不仅学问扎实,性子也沉稳,众人都敬他几分。


    来到县学门口,便有几人主动与崔景明打招呼,崔景明向同窗介绍了叶春。


    叶春也大大方方地拱手回礼:“诸位兄台客气了。”


    他眉眼弯弯的,带着股爽朗气,倒让几个拘谨的书生都放松了些。


    看着崔景明跟着同窗走进文庙,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叶春才转身往十字街去。


    阳光透过街边的梧桐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早点铺子的面香,混着远处药铺飘来的草药味,寻常日子的气息,踏实得让人心里暖和。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碎银,想着再买两包话梅,崔景明看书时爱含一颗,酸溜溜的能提神。又想起夏生爱吃甜的,便多挑了些蜜枣和糖藕,装了满满一纸袋,拎在手里晃晃悠悠往回走。


    拐进码头街的巷子时,叶春眼角瞥见个背着包袱的身影在巷口徘徊,脚步迟疑,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第214章 不幸中的万幸


    他定眼瞧了瞧那背影,觉得有些眼熟,正琢磨着,那人恰好转过身来。


    “喜哥!” 叶春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去。


    赵喜也认出了他,眼里瞬间亮起光,几步走上前,声音带着点沙哑:“春哥儿,可算找着你了。”


    “你怎么来康平了?” 叶春拉着他上下打量,见他包袱沉甸甸的,不像是走亲戚的模样,忽然想起以前赵喜说过想来县城找活计,“是打算来康平闯荡?小昭朗都一岁多了,家里能脱开身了?”


    赵喜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眼神里藏着些郁色。


    叶春瞧着不对,也不多问,拉着他往自家院子走:“先回家再说,外面太阳晒。”


    院门虚掩着,朱翠梅和夏生已经买菜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 “笃笃” 声。


    “娘,看谁来了!”叶春一进院就扬声喊道。


    朱翠梅正低头切五花肉,听见声音扭头看,瞧见叶春身后的赵喜,手里的菜刀都顿了顿:“哎呦,是喜哥儿啊!” 她连忙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什么时候到的康平?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们好去接你。”


    赵喜对着朱翠梅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发僵,脸上的倦色和愁绪藏不住:“昨晚到的,想着你们住这儿,就自己找过来了。大娘,冒昧打扰了。”


    “傻孩子,说什么打扰。”朱翠梅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拉着他往堂屋走,又回头对厨房喊,“夏生,你先把菜收拾着,我跟喜哥儿说说话。”


    夏生刚要出来打招呼,听见这话又缩了回去,只探头往堂屋望了望,小声应道:“哎,知道了。”


    进了堂屋,朱翠梅给赵喜倒了杯凉茶,直截了当问道:“孩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看你这脸色,愁眉不展的。”


    赵喜抬头,望着面前满脸担忧的两人,深深叹了口气:“我兄婿他…… 他……”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完整。


    朱翠梅心里 “咯噔” 一下,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二狗那营生危险!走南闯北的,早晚要出人命!哎呦我的天爷啊!昭朗还那么小,这往后可怎么活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拿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着朱翠梅伤心的哭了起来,叶春赶紧扶着她坐下。


    赵喜却被朱翠梅的反应惊得愣住了,连忙摆手:“没!没死!我兄婿没死…… 就是…… 就是一条腿废了……”


    朱翠梅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哭皱的表情僵了半天,看看叶春,又看看赵喜,突然抬手抹了把脸,一巴掌拍在赵喜肩上:“你这孩子!说话大喘气!要吓死个人啊!”


    叶春也松了口气,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把我娘都吓着了。”


    朱翠梅瞪了他一眼,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里仍带着后怕:“一条腿废了也不是小事啊!好好的人,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赵喜这才捋了捋思绪,生怕再引起误会,一口气把事情说透:“五月的时候,我兄婿去南边卖玉石,往常一个月就能回来,这次却拖到七月底才到家。回来时浑身又脏又臭,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条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说是路上遇见了土匪。不仅把卖玉石的钱抢光了,连他雇的镖师都被砍死了。土匪留着他的命,是想让他带路回来挖玉石。他东躲西藏了一个多月才敢回家,腿伤得厉害,怕是以后都站不稳了。家里总得有人挣钱养家,我才想着来康平碰碰运气,找些营生。”


    叶春皱着眉追问:“二狗哥的腿是怎么伤的?”


    “他说是土匪怕他跑,硬生生把腿打断的。” 赵喜声音沉了沉,“骨头都错位了,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接不回来。”


    “那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说是土匪窝里起了内讧,两拨人黑吃黑,打起来了,他才趁乱滚到山沟里,捡了条命。”


    叶春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又问:“二狗哥这次去卖玉石,换了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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