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泼洒而入,将室内物件镀上一层银边。叶春推开厢房木门,崔景明将书册码在桌上,忽而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他却突然凑近崔景明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哥,咱俩同房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听见声音?”
这直白的问话让崔景明耳尖瞬间泛红,他侧过脸,唇几乎擦过叶春鬓角:“往后我会更轻些。”
“我不是说这个……”叶春声音越来越小,可一想他俩也算老夫老夫了,清清嗓说道,“以后注意点。”
第二天卯时正刻,崔景明驾着马车出发了。他本想骑马去的,可叶春和朱翠梅都不同意,只好驾着车走了。
叶春望着马车消失在街口,才转身与朱翠梅一同往酱园去。
毛掌柜见到叶春笑的亲切,奈何店里顾客盈门,寒暄两句便转身忙活。
一进入酱园,叶春发现又添了不少酱缸,深褐色的陶缸在院子里排成列,漾着浓郁的豆香。
“小院儿里的缸都搬来了,你二叔家里还有一些,也都弄了过来。”朱翠梅给他解释,“老太太说分店快开了,你二叔又拉来外县两家老主顾,今年入了伏要多做些酱。”
“对,酱是铺子的根本,自然不能含糊。”叶春点头说道,突然又从娘的话里找到重点,“你说叶全礼拉来主顾了?”
“可不是!” 朱翠梅语气笃定,“起初我也不信,谁知货送过去,他真把银钱带回来了。”
“不会是哄骗祖母的吧?”
“哪能呢。” 朱翠梅摆手,“老太太不放心,专门雇你程叔跟着去的,你二叔哪敢作假。”
原来这叶全礼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喝酒谈生意的本事还算灵光。
不多会儿,赵荣贞带着白露、夏生等人进了酱园。白露和夏生接过叶春手上的活儿,开始腌变蛋,老太太挽着叶春的手,在酱园里慢慢巡视。
叶春看了一圈儿,没见叶荀的身影,便问道:“祖母,我哥呢?”
“跟你二叔去看铺子了,一会儿咱们也去。”赵荣贞抚着他的背,将人领到一间储藏室,压低声音道,“春哥儿,那日我跟毛掌柜对了对账,自过完年到如今,铺子盈利已经有八百贯有余。”
“我也大致算过,比预想的要好。”叶春心里对铺子的经营是有数的,“多赚的那些,想来是来自于二叔拉来的老主顾?”
一提叶全礼,赵荣贞的眼神便冷了几分:“是他拉的。你刚走那会儿,他还是整日游手好闲,后来又被许琛那恶霸打了一顿,才算肯正经干事。”
“啊?许琛不是同意他分批还钱了吗?怎么又动手?”
老太太叹气摇头:“许琛见着你二叔在品香楼喝酒,非说他有钱宴饮没钱还债,就把人打了。”
叶春恍然:“估计是二叔请老主顾吃酒吧。”
“正是。”赵荣贞说道,“所以,他如今倒爱往外跑着做生意,也好。康平城里的主顾大半被赵氏抢了去,咱们不惹那份闲气,就让他多跑跑外县。”
叶春沉吟片刻:“祖母,咱们得扩大规模了。”
赵荣贞点点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马上入伏要做酱,我算了算,现在店里的这些备料,只够咱们老铺经营,若是再开分号,怕是不够的。”
“这酱园也摆不下更多缸了。” 叶春走出储藏室,环顾四周,“等会儿去县西看看带院子的铺子吧。”
——
“爹,那间铺子不能租!”叶荀正拽着叶全礼的衣袖急得满脸通红,“不能去签契书!”
叶全礼不耐烦地甩开他:“有什么不行?拾掇干净不就成了?”
“祖母说以后由我管账,你不能租那间!” 叶荀又扑上去拉住他。
“我说叶老爷,这事儿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你家哥儿说了算?”走在前头穿着粗布背心的老汉抽着旱烟,回头瞥了眼拉拉扯扯的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想租方才在店里怎么不说?除了我这儿,哪还有这么便宜的铺子?”
“急什么,这不跟你走着呢!”叶全礼也不是善茬,不耐烦地怼了回去,可被老头儿的话下了面子,反手推了儿子一把,“你也要学那孽障忤逆长辈?”
叶荀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却被一个身影稳稳扶住。
叶全礼抬头一看,见出现在儿子身后的少年扶着他的肩,顿时怒道:“哪来的毛头小子?放开我儿子!”
那少年虽不算强壮,可胜在长得高,眸色一沉就要冲上去,却被叶荀一把拉住:“启轩!不可!”
老汉见状,转身啐了口烟袋锅:“算了算了,等你们家把这乌七八糟的事理顺了再说。”那老头一转身,剩下的话轻飘飘的传来,“大老爷们儿没本事,倒让哥儿当家!哎呦,就这还做生意呢,哼。”
叶全礼气的嘴歪眼斜,恶狠狠的瞪着眼前高个子少年,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外人面前下我面子!我今日非要把你打的你娘都认不出!”
“逆子!住手!”
突然,赵荣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191章 选址(1)
马车还没停稳,叶春已经跳了下来。
他背着手慢悠悠朝众人走来,嘴角噙着笑:“二叔好大的火气,这么热的天还要活动筋骨?仔细累着。”
叶全礼见他这副悠闲模样,强压下心头火,松开攥着毛启轩衣领的手,理了理衣襟,语气冷冰冰的:“春哥儿回来了,不多歇几日就出来忙?”
三个月过去,他的好像忘了之前在叶春面前的怯懦与卑微,话说的客气,尾音却淬着冰碴。叶春依旧笑得和煦,狗改不了吃屎是真理,他从没指望过叶全礼能真心待他。
“听说二叔又寻回两家老主顾,我特地来恭喜二叔的。”叶春不带真情实意的拱了拱手,眼神扫过这条冷清的街,“不是来看铺子的吗?是打算在这条街上寻?”
此时赵荣贞已经在吕妈妈的搀扶下下了车,她径直走到高个子少年身边,仔细打量:“启轩啊,没伤着吧?”
毛启轩向她拱手行礼:“谢老太太关心,无妨。”
赵荣贞转头瞪向叶全礼,语气也是冰冷如霜:“让你来选铺子,就选这种地方?地处偏僻,人流稀少,准备把酱卖给鬼?”
“母亲有所不知。”叶全礼清了清嗓子,努力端着架子,“这家铺子前店后坊,面积大,并且租金便宜,一年才十贯。虽说离西市隔两条街,可咱们叶家酱菜名声在外,还愁没客源?”
“歪理邪说!”赵荣贞不想听他的乱七八糟的理由,打断道:“有些生意不必靠地段,可咱们这种生意,好地段才是根本!难道人家在集市买了米面菜蔬,再跑两条街来买酱油?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叶春在一旁静静看着,祖母教训长辈,他这小辈不便插嘴。
目光落在叶荀和毛启轩身上时,却见那高个少年像护崽的牧羊犬,不动声色将叶荀往身后拉了拉。他走上前,拽着叶荀退开两步,低声问:“你跟祖母摊牌了?”
叶荀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慌忙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没有。”
“那他怎么跟着?” 叶春挑眉瞅着毛启轩 —— 少年正不远不近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叶荀身上。
“我也不知道啊…… 等会儿怎么跟祖母说?” 叶荀急得直跺脚,指尖都捏白了。
“春哥儿!荀哥儿!” 赵荣贞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诶!来啦。”两人异口同声应着,叶荀下意识攥紧叶春的胳膊,被他半拽半拉地走到老太太身边。
赵荣贞看了眼局促的叶荀,又对毛启轩道:“启轩,你没事也跟着瞧瞧吧,年轻人眼神活泛,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
毛启轩飞快瞥了叶荀一眼,朗声应道:“听老太太的。”
一行人转到两条街外的西市,集市口早有个青衫牙郎候着,见了赵荣贞忙拱手哈腰:“老太太可算来了!这就带您去看铺子?”
这李牙郎是叶家老相识,从叶老爷子在世时就打交道,家里添仆役、置产业总找他。牙行多是妇人营生,这牙郎刚入行时多亏叶家照拂,如今做事格外尽心。
找惯用的人并非图便宜,图的是个稳妥 —— 知根知底,不易掺假。
李牙郎领着众人先看了两家临街铺面,赵荣贞嫌格局太小,提出要前铺后坊带院子的。牙郎早有准备,掏出两把铜钥匙:“正好备了两处,一处在集市中段,一处在尾头,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中段的铺子临着主街,往来皆是挑着菜担的百姓,租金自然比尾头贵三成。叶春跟着转了两圈,眉头却始终没舒展 —— 中段的院子太浅,摆不下几口酱缸;尾头的倒是宽敞,却少了几分烟火气。
叶全礼早没了耐心,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嘟囔着 “去寻个老主顾”,转身就溜了。
告别李牙郎,赵荣贞就近找了家饭馆歇脚。叶荀坐在角落如坐针毡,头埋得快抵到桌沿,毛启轩却坦坦荡荡,见叶荀面前的茶凉了,不动声色换了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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