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画布像绣花那样绷紧,确实方便作画。


    他利落地挽起藏青袖口,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两米高的画布前,他踩着雕花椅凳踮脚勾勒,晨光从窗棂斜斜爬过肩头,画稿上的内容慢慢铺展开来。


    日头爬上中天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叶春放下画笔活动脖颈,就见伙计领着崔景明走来,他手里还拎着食盒。


    这里属于千帆斋的办公区域,按理说崔景明作为学子是不能进来的,可同时他也是家眷,所以伙计就把他领了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井台边洗手,就在叶春用葫芦瓢舀水时,正巧瞥见马掌柜摇着折扇,踱进院中。


    叶春有意想帮陆渊找点活计,要不他真敢拖着伤腿去扛大包,不利于伤势恢复不说,经常出门也容易暴露行踪。


    陆渊还是少出门的好。


    于是他上前两步拱手问道:“马掌柜留步!不知千帆斋里有没有抄书的活儿?”


    马掌柜知道叶春是少东家的徒弟,说话颇为客气:“是哪位想寻这差事?”


    “是我远房亲戚。” 叶春神色诚恳,眉间微蹙,“他本想来府城谋生,不料路上摔伤了腿,眼下只能卧床休养。他自幼读书识字,我想着或许能誊些书卷贴补家用。”


    马掌柜捋着胡须笑道:“若字写得端正,经史子集的誊抄倒能匀出些活计。烦请叶画师带他的字迹来,老朽自会过目。”


    “多谢掌柜成全!”


    叶春连连道谢,待马掌柜提着食盒进了屋子,这才与崔景明返回画室。


    夏生准备的烙饼金黄酥脆,几盘炒菜香气扑鼻,两人饱餐一顿,稍作歇息,崔景明便往前院去了。


    一天下来,叶春画好了两页。崔景明散学来后罩房的时候,他正在收尾。等他画完,崔景明已经帮他把书案收拾干净,最后洗干净砚台和毛笔,两人并肩走出千帆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途中,崔景明特意绕去医馆,让大夫包了几副外用草药与内服汤药。他课业繁重,实在抽不出空每日带陆渊看诊换药,只能将这些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回到家夏生就跟叶春告状:“这个陆公子犟的要命,非要出去找活儿做,我搬着凳子堵在门口才把人拦下!”


    扭头看见陆渊瘸着个腿在劈柴,三下两下砍不中,叶春走过去抢下斧头:“行了啊,别卖乖了,我帮你找了个赚钱的门路。”


    陆渊闻言,眼睛一亮:“做什么?”


    “身为太学学子,抄书你总会吧?”


    “会,当然会!经常抄!” 陆渊一拍脑门,懊恼道,“我真傻,净想着扛大包了。嫂子你不知道,我楷书写得极好!”


    叶春眉头微蹙,这可不是个好学生。


    这位官宦子弟抄书八成是被老师罚的。


    “等会儿你写一张,我拿去给人家掌柜看看,合适了才用你。”


    话刚落音,崔景明就从厨房端着兑好的药水出来:“换药。”


    夏生手脚麻利地从堂屋搬出两张高凳,陆渊坐下后将伤腿翘在另一张凳子上。当崔景明解开绷带时,翻卷的伤口泛着血红色,叶春脊背一阵发麻。他见不得露肉的伤口。


    “陆渊,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第一,安心养伤,第二,抄书赚钱。”叶春背过身,语气强硬,“等你赚到钱,住宿费我可以不要,但医药费和饭钱,你必须给我。”


    陆渊刚要开口,崔景明沾着药水的棉球已触到伤口。钻心的疼痛袭来,他猛地攥紧凳面,牙关咬得发白,额上青筋暴起。


    叶春和夏生不忍心再看,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的青瓷盘里盛满热气腾腾的饭菜。


    待崔景明帮陆渊换好药,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动筷前,陆渊郑重说道:“嫂子放心,等我赚到银钱,该给的一分不少。” 他又看向崔景明,眼中带笑,“夜里我还能给大哥伴读。”


    “行,不过你伴读我可不付你钱。”叶春狡黠一笑。


    “崔大哥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今天的陆渊与昨天的少年仿佛不是一个人,说起话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笑,“嫂子真是做生意的好手。”


    “过奖过奖。”叶春欣然接受。


    夏生咬着筷子,好奇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陆渊:“你心态真好,昨日那么伤心,今日又像没事儿人一样。”


    “那能怎么办?”陆渊也动筷吃起饭来,眼角却带着笑意,“我什么都不做,就坐地上哭,能让家人起死回生?还是能让仇人自投罗网?”


    夏生脸色骤变,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陆渊扬起笑脸,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哥哥这手艺真好。”


    饭后,叶春与夏生收拾碗碟的叮当声还未停歇,陆渊已经一瘸一拐地跟着崔景明进了卧房。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隐约传来两人探讨文章的低语。


    天色已黑,那俩人在卧房读书,叶春没地方去,百无聊赖地准备拉着夏生出门散步消食。木门推开的瞬间,正巧看见提着木桶匆匆而过的何雨。


    “嫂子这是去打水?” 叶春抬手打招呼,目光落在他肩头浸湿的布巾上。


    何雨转过身,鬓角的碎发黏着汗珠,勉强挤出笑:“孩子嚷着要洗澡,他爹今早忘了把水缸蓄满。”


    “呀,嫂子怎么去这么晚?一会儿就封井了。” 夏生仰起头,望着天边昏暗的暮色,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焦急。


    “刚姝姐儿…… 耽误了会儿。那我先去了。” 话未说完,脚步已匆匆迈出。


    叶春听出了何雨没说出口的话,想来是刚才孩子又犯病了。


    他们的院子在最里面,走到巷井一来一回不算近,少说得要半盏茶的功夫。


    夏生看着何雨单薄的身影,担心他在封井之前打不了多少水,赶忙抄起自家木桶,大步追了上去:“嫂子等等我!”


    第177章 姝姐儿


    叶春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何雨家的院子。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砖上,曹永姝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像是一尊脆弱的瓷娃娃。她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垂眸发呆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抬脚想进去,又有些踌躇。贸然打扰,会不会不妥?


    待何雨和夏生匆匆赶回来,叶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嫂子,我能跟姝姐儿说会儿话吗?”


    何雨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清冷的月光完全笼罩了小院,给曹永姝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娘曾经说过,哥儿大都生的好看,而且哥儿生下的孩子更是精致,所以即便哥儿不好生养,也有许多人家愿意娶哥儿进门的。


    曹永姝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如同精灵一般。


    “姝姐儿?” 叶春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生怕惊碎了眼前的静谧。


    曹永姝原本涣散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渐渐凝聚在叶春脸上。看清来人后,她黯淡的眼睛突然亮起光芒,嘴角扬起甜甜的弧度,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哥哥!”


    叶春指尖拂过女孩额角汗湿的碎发:“你认得我?”


    “小爹不让我出门,但我听过哥哥说话呀!”女孩晃着细瘦的胳膊,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曹永姝很少见到外人,但见到叶春竟然没有躲闪,大大方方的说话。


    叶春轻轻握了握女孩纤细的手腕:“身上还疼吗?”


    女孩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浮上一层愧疚:“哥哥知道我被邪祟附身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哪来的邪祟。”叶春屈指轻刮她鼻尖,“你只是生了场需要慢慢养的病。”


    “可爹爹和小爹说……”曹永姝的话卡在喉咙里,绞着衣角的手指泛白,“哥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们?”


    “劝什么?”


    小姑娘下唇颤抖着,眼眶漫上水汽:“家里没银钱了……爹爹每日辛苦做工,小爹也不舍得吃穿……他们把银钱都用在我身上,可我……”她吸了吸鼻子,“我听见李奶奶说,我身上的邪祟去赶不走的...... 哥哥,我说的话他们不听,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对我笑的大人,你能帮帮我吗?”


    叶春怔怔看着眼前这张沾着泪痕的小脸,很难相信这番话竟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


    这个孩子在苦难中折射出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对温暖的渴望,可她仍保留着孩子的天真,对一个陌生人展现出难得的信任与依赖。


    一时之间,叶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的问话。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女孩颤抖的肩:"姝姐儿,你只是生了场需要慢慢养的病。这病就像天上的乌云,只要你每天多笑笑,乌云就会散得快些。"


    曹永姝盯着叶春真挚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哥哥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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