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按在地上挣扎时,外层粗布短打的领口骤然扯开,露出里层的衣料,不像是中衣,倒像是短打里还套着件外袍,那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绝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


    崔景明把叶春拉至身后,用身子挡着他,叶春探着头瞧热闹,恰好瞥见那抹异样的光泽。


    “既然贼人已经抓到,我等并未丢失财物,就请掌柜处置吧。”崔景明向掌柜颔首,指尖轻轻拽了拽叶春衣袖,他转身时又补了句,“掌柜若出了气,最好停手,若打得过重,怕是要惊动官府问责。”


    掌柜的满脸堆笑:“客官放心,我心里有数。您和夫郎快回去休息吧。”


    叶春回头望去,见那少年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倔强地瞪着杂役,嘴角血痕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红,估计他还得挨顿打,他轻轻摇头,跟着崔景明回房。


    “看来昨天也是他去马车上翻的箱子。”叶春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铺到床上。


    崔景明揽着他躺进被窝,鼻尖蹭过他发顶:“这贼像是初犯。”


    “怎么说?”


    “他想偷银子,却只知道在我腰间摸索。”崔景明凝神思考片刻,“寻常惯偷会先探靴底、衣领暗袋。况且他内里的衣料,绝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起的。”


    叶春也看到了这一点:“我也觉得他不是普通老百姓,那杂役打他,他不知害怕,竟然还发脾气,一定是没吃过苦头的。”


    崔景明在他额头印下轻吻,手掌顺着他脊背缓缓安抚:“眼下贼人落网,可安心睡了?”


    怀里的人轻轻点头,回抱住他腰肢,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渐渐沉入梦乡。


    柴房里隐约传来掌柜的叫骂声,却隔不断这方被褥里的暖意,仿佛窗外的风雨与波折,都已被隔绝在沉沉夜色之外。


    叶春感觉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崔景明轻轻摇醒:“春儿,该起了,咱们早点动身。”


    他一骨碌爬起,看天色已经大亮,快速起床、洗漱、收拾。


    三人拎着包裹放上马车,车轮刚碾过客栈门槛,就被一道跛足的身影拦住去路。


    “是你?”叶春歪头一看,竟然是昨天晚上那个贼:“这掌柜怕麻烦,竟把你放了。胆子够大呀,还敢拦我们?”


    那少年下巴一抬,嘴角眼角都是淤青,却挡不住神色里的傲慢:“切,要不是我伤了腿,岂能栽在你们手里?”


    崔景明声音冷淡如冰:“掌柜既已放你,我等亦无损失。你既已受了皮肉苦,也算教训,让开些,莫逼我们送你见官。”


    “行,送我去吧,去见官。”说着,那少年跛着腿往车辕凑,夏生惊得缩进车厢,正好挪出来一小片位置,少年一屁股坐下,灰扑扑的靴底蹭上车板,“走吧,去府衙。”


    这是什么路数?


    叶春不可置信的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满头问号,哪有贼主动求见官的?


    那少年紧挨着夏生坐下,他往旁挪了三次,直到后背抵住车厢板才松快些。


    夏生连连后退,叶春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位置。


    崔景明仔细观察着少年,目光凝在他泛紫的唇瓣上:“你中了毒?”


    第161章 陆渊


    少年点了点头:“嗯,中毒了。本想偷你们银钱治伤,不成想栽了。横竖是个死,去府衙也行,他们审我也得先救我的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快走啊书生大哥,再耽误会儿我真没命了。”


    崔景明虽读过医书,但没有正经学过,所以只能看出些浅显的症状,他这发紫的嘴唇和发黑的印堂,绝非装病。


    可这少年昨夜才摸过他们的行囊,如今却拖着中毒的腿赖在车辕上,救与不救,倒成了难题。


    叶春看出了崔景明的犹豫,他往前探着身子问道:“唉,你要是不下车,我们可真把你送府衙,不开玩笑。”


    那少年双手抱胸,往车厢上一靠,闭起了眼睛:“一晚没睡,我得歇会儿。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叶春的鼻尖蹭着崔景明后颈,温热的呼吸裹着晨露湿气,低声说道:“走吧哥,送官便是,看他能作什么妖。”


    谁知那少年耳力倒好,眼睛也不睁,忽然开口:“他不是你夫君吗?你怎么叫他哥?”


    “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得着吗?”叶春被人听见悄悄话,有些恼的瞪着那少年,崔景明也抽动缰绳,马车开始前行。


    他一边驾车,一边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陆渊。” 少年眼皮未抬,舌尖抵着后槽牙,“其余免问。”


    “伤怎么来的?”叶春对这个人也是满心疑惑。


    此时陆渊骤然睁开眼睛,瞥了眼崔景明,又看了眼叶春:“你们夫夫俩烦不烦?我是去吃牢饭的,不是来填族谱的。有吃的没?饿死了。”


    叶春无语的笑出了声:“话都不会好好说,还想吃我们的东西?做什么美梦呢。饿着吧。”


    他从行囊里掏出麦饼,麦香混着芝麻粒的焦香飘散开。他故意掰成三份,分给崔景明和夏生,不理会一旁的陆渊。


    “算你狠!”陆渊看着饼咽了咽口水,终于松了口,“我家本在京城棋盘街,半月前遭了灭门,现在去郯州找我叔父。路上遇了马贼,他们抢了我银钱,还打算把我卖给大户当护院,我逃跑的时候被他们一箭射中,箭上淬了毒,虽然我挤了毒血,但还是中招了。行了吧?快给口饼吃!”


    京城?灭门?马贼?中箭?


    叶春含在嘴里的饼渣忘了吞咽,夏生刚咬了两口的麦饼掉在膝头,就连一向淡定的崔景明都微微一怔,扭过头,仔细打量着陆渊。


    陆渊见状,直接扒开夏生的腿伸手去够干粮袋,那袋子被夏生的身体挡着。少年一边往后退,一边惊叫着拍打这个行事轻浮的人的手。


    叶春忽然回神,掏出一张饼递给了他。只见陆渊接过饼就开始啃,还拿起夏生刚喝过水的葫芦,顿顿喝了两口。


    这少年看起来涉世未深的样子,但却对自己的家世闭口不谈,刻意隐瞒。从他说的第一句话,叶春能察觉出他的坦荡,可这份坦荡如果是装的,必不可能会把自己的身世说的如此详细,除非,坦荡是装的,身世也是编的。


    可他真有这头脑?


    说他傻吧,他却懂得去府衙求一线生机,说他聪明吧,昨晚又偏要硬刚杂役,明知会挨打也不服软。


    很快叶春意识到了不对。


    “你既是逃出来的,那群马贼必定还在找你!”叶春担心起来,“我们带着你就是惹祸上身!快下车,自谋生路去吧。”


    “求你们带我到府城,我得活下去!”陆渊的声音没了先前的硬气与云淡风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化,毕竟他才十六岁,也是怕死的,况且他还不知道灭自己家门的仇人是谁,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死去?


    崔景明又凝眸细看了他半天,见他不仅是嘴唇泛紫,说话的气息也没有昨夜那么足,而且吸气间竟带着细微的喘鸣声,显然是毒素已侵入脏腑。


    他猛地收紧缰绳,马车颠簸着加速前行:“前方若有医馆,你必须下车治伤,不要再跟着我们。”


    叶春料到崔景明不会见死不救,毕竟当初自己落水,就是这个善良的少年把他救回了家,才有了如今的安稳日子。所以他没有说话,默认了崔景明的提议。


    官道上每隔两三个驿站便有医馆药铺,他们昨晚留宿的客栈附近没有,那前面的某处驿站应该就会有。


    一匹马拉着四个人和一堆行李,速度也快不起来,车辙在泥路上拖出漫长痕迹。又往前走了两个驿站,日头已爬至中天。


    终于看见了一家医馆。


    崔景明将马车拴在歪脖子柳树上,特意让叶春留在车内。


    他担心马贼追来,叶春容貌秀丽,若被大夫记住,难免惹来麻烦。陆渊跛着腿跟在身后,膝盖处的青黑已蔓延至脚踝,每走一步都牵扯得额角冒汗。


    叶春扒着车帘等了足足一刻钟,见崔景明从医馆出来,探着脑袋问:“怎么样哥?他的毒会危及性命吗?”


    崔景明解下缰绳时嘴角带了笑:“幸好及时就医,大夫已经为他用上了药。”


    “那就好。”叶春松了口气,虽然与陆渊萍水相逢,但听了他坎坷的身世,还是希望他能好起来。


    “春儿,我给他留了五百文作药费。”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见崔景明坐上马车,叶春抚着他的背安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哥,你做的对。”


    夏生看着两人互相理解,互相扶持的模样,心里熨帖,但一想起那个无礼的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在路边面摊吃了阳春面,便继续赶路。


    一直到天色将黒,三人路过驿站,崔景明刚打听到再走二十里便是府城,正想询问叶春是否继续赶路,侧边客栈突然窜出个店小二,短打前襟还沾着面汤,显然是刚从灶台边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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