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明下车环顾四周,雨幕密集,周围环境看不真切,前面不远处有座歇山顶建筑在雨帘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脊兽虽蒙着水汽,仍依稀可辨,他果断跳下车,牵着马朝那处走去。
第159章 遇贼(1)
近前一看,朱漆斑驳的庙门上挂着褪色的灯笼,匾额上“城隍庙”三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崔景明把缰绳拴在廊柱上,转身时油纸伞已倾向叶春,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中。
叶春踩着积水随他走进门廊,香案上的供品虽已冷透,却摆得齐齐整整,青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寸许,显然常有信徒造访。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对着城隍爷的金身恭恭敬敬作了三揖,夏生见状也忙跟着弯腰。
按理说城隍庙一般会建在城池中间,保护当地百姓,而且大的城隍庙都有山门、大殿、寝殿、厢房、戏台等,就算是中小型的城隍庙也是单进或二进院,有大殿和配套的厢房。
可这儿只有一间大殿,砖墙被雨水泡得泛白,墙角还堆着半捆干柴。
夏生缩着脖子往车厢跑,没一会儿又举着伞折回来:“哥儿,你把巾帕放哪儿了?我在包裹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哦,我去找。”
叶春撑着伞钻进车厢,箱盖刚掀开条缝就觉出不对劲。
从他们离开家,没人打开过这个箱子,可原本应该整齐的衣物却有翻动的迹象。
他摸出几块干棉布,交给了崔景明和夏生,警惕地扫视四周,凑到崔景明耳边压低声音:“哥,咱们的行李被人动了。”
崔景明擦脸的动作骤然停住,下巴上还滴着水,他默不作声拿起油纸伞走进雨幕去周围查看,夏生慌忙凑到叶春身边,压低嗓音:“哥儿,难不成是昨晚那家店......”
“应是昨夜动的手脚。”叶春望着庙外滂沱雨幕,檐角垂落的雨线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只是不知下手的是谁。”
叶春早料到驾着马车出门会惹眼,也曾想过三人都换上粗布短打,但那样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于是就让大家穿了最普通的直裰,只求不引人注意。
崔景明在庙外转了一圈,回来时伞沿还滴着水:“周围没动静,怕是昨晚住店时被手脚不干净的人摸上了车。”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出门在外难免遇些宵小,等雨小点就走,往后还是住正经客栈稳妥。”
见他这般镇定,叶春悬着的心落回原处,点头道:“嗯,贵点的客栈总会更安全些。”
夏生看着两位主子从容的模样,下意识攥紧了腰间藏钱的夹层,指腹隔着布料触到碎银的棱角,心里才稍稍安定。
他想起叶春没吃午饭,从车上取来麦饼递给叶春,叶春咬了两口,望着孤零零的大殿问:“哥,这城隍庙怎么就剩一间正殿了?”
崔景明拿出水葫芦递给他,望着庙外被雨水冲刷的官道:“许是修官道时占了庙产。寻常城隍庙若需搬迁,定会整体移建...... 此处独留大殿,想必是城隍爷不愿意挪地方。”
叶春对庙宇道观本就没什么兴趣,只惦记着行程:“还有几天能到府城?”
“照现在的脚程,后日就能到了。”
吃了四分之一块饼,叶春喝两口水顺了顺噎住的喉咙,问道:“前年你怎么去的府城考试?”
崔景明帮他轻拍后背:“是杨兄家出的车马,我与几名同窗顺路搭乘。”
叶春开始还疑惑崔景明去过一次府城,怎么这次来还要问路。原来是乘了杨宗显的风。上次去府城不仅车马全包,还有老练车夫掌舵,难怪崔景明记不得路。
当时十六岁的少年不过是缩在暖车里的乘客,哪像如今这般事事上心。
雨势渐小,雷声也越来越远,看着乌云笼罩下越来越黑的天色,崔景明望着庙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不愿在这荒僻处多待,催促叶春夏生两人上车。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渐远后,城隍爷香案前的挡布忽然窸窣作响。
一个唇色发紫的少年扶着香案站起身,他从衣角撕下布条,在膝盖下方两寸处勒紧,活动了下受伤的小腿,竟一瘸一拐地扎进雨幕,循着马车辙痕追了上去。
雨慢慢停了下来,崔景明三人来到一家客栈前,这家的条件比昨夜住的那家要好一些,至少房间与房间之间是有墙隔着的。
八十文一个单间,崔景明要了两间。
进房间一看,虽然只贵一点,但与昨天的环境大不相同,板壁刷着新漆,虽仍是一桌两椅一张床的陈设,却闻不到霉味,床板缝隙里甚至看不见灰尘。
崔景明将书箱包裹搁在桌上,端起铜盆去打水。回来时盆里的热水冒着白雾,他先让叶春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身体,换上干燥的里衣,自己才褪去湿透的外袍,就着残水匆匆擦洗。
夏生收拾停当,敲响叶春房门,将三人换下的湿衣收进铜盆。
叶春跟着他下楼,特意绕到车棚掀开箱盖,里面的衣物被褥叠得规整,确定里面除了衣物被褥,没有其他东西,才走到井台边,跟夏生一起洗完衣服上了楼。
“下次出门得带可以上锁的箱子,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叶春一边晾衣服,一边嘟囔,这些话被崔景明听进了耳朵里,他从背后环住叶春腰肢,下巴抵着他的肩头轻哄:“车上不过是些衣物,若是担心,咱们明日就早些出发,速度快些,入夜就能赶到府城。”
叶春闻言眼睛发亮:“真的?那得早些睡,明早好赶路。到了府城我一定要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崔景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拉着人出门,叫上夏生下楼吃饭。三人吃完饭都各自回房休息。
夜深寂静,整个客栈唯有马厩里传来几声马嚼草料的声响。
这个客栈的旅客也很少,也只有这一辆马车停在马厩里。客房中的灯盏都熄灭以后,一道跛足身影从马厩墙头悄然翻身跃下,避过巡夜杂役,蹑手蹑脚地钻进车厢。
夜色朦胧中,他在箱底摸索良久,只摸到叠放整齐的布衣,懊恼地合上箱盖。
这家人的箱子竟是最普通的样式,没有暗格夹层。他暗自思忖,看来银钱都藏在身上,便重新绑紧伤腿,打算后半夜再寻机会。
第160章 遇贼(2)
在马车上眯了一觉,感觉右腿的伤口酸麻胀痛更加强烈,即便当日及时挤出污血,伤口处仍隐隐发黑,毒素正顺着血管缓慢蔓延。
他现在急需一笔银子求医。
重新用布条勒紧伤腿,足尖点地跃下马车。即便跛着一条腿,少年身形依旧轻如狸猫,先是闪进厨房囫囵吞了些残羹冷饭,继而攀着墙角砖缝跃上厨房屋顶。指节扣住二楼外廊的青瓦,他像壁虎般贴在窗棂外,先将耳朵贴在糊窗纸上,听见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打开窗户翻身进入。
客栈四间单间里三间都住着人。他潜入第一间时,熟睡男子的包裹里只有一袋麦饼,伸手去摸腰间时,那人突然翻身的被褥窸窣声惊得他指尖一颤,慌忙从窗口翻出。
这是他头回偷钱,先前不过是摸些吃食。此刻腿上伤处阵阵抽痛,他咬咬牙,不再犹豫,能驾马车的必是肥羊,偷够治伤的银钱,就能去郯州找叔父了。
当他翻窗进屋,在包裹里除了搜到衣物外,什么都没找到。他凑到书生床边,指尖刚触到对方腰间布带时,手腕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用被子蒙住了头,后颈猛地一麻,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在贼人翻身进第一个房间的时候,叶春就已经听见了声响。
他在马车上打过盹,又惦记着行李被翻的事,此刻听见窗纸轻响,便轻轻推醒身侧的崔景明。
两人屏息听着贼人在包裹里翻找,又蹑足靠近床边,贼人见这对夫夫和衣而卧,便掀开崔景明的被子,在他腰间摸来摸去,崔景明找准时机,一把擒住贼人的手,叶春同时拽过被褥蒙住贼人头脸,崔景明一个手刀将人打晕。
待少年在柴房醒来时,四肢已被麻绳捆在柱上。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站着四个人,除了那对书生夫夫,还有客栈掌柜和巡夜杂役。
“敢在我地界上偷东西?活得不耐烦了!给我往死里打!”掌柜的一肚子怨气,他本在热被窝里酣睡,却被杂役慌慌张张叫醒,说是贵客抓了个贼,满肚子起床气正没处撒,此刻全化作唾沫星子喷在少年脸上。
巡夜杂役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他在院子里尽忠职守的走了二十圈,竟没察觉这小贼何时溜进来,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吗?当下揪住少年衣领扬手便要扇巴掌,哪知道这少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扭着身子躲闪,让他的巴掌几下落空。最后杂役发狠将人掼在干草堆里,膝盖压住身体,拳头砸在少年嘴角,暗红血迹瞬间渗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揍我!” 少年突然怒吼,喉间泛起血沫,“有本事松开绳子!看我不拧断你的手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