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等等。”叶春抓着崔景明的手,“要不你背我?”


    “不可。”崔景明直接拒绝,目光灼灼,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只想抱着你。”


    崔家的执事在外面轻咳,提醒着二人不要耽误时间,叶春只好搂着崔景明的脖子,被他腾空抱起。


    他看见崔平满眼开心又兴奋的看着他,赵喜则是老父亲一样的欣慰,其他人什么表情还没看清,就已经被崔景明快速的抱到了门前的红绸上放了下来。想来是怕他尴尬,所以加快了步伐。


    门口站着几位嫂子,笑着往新人身上撒豆祈福,刘婶递来牵巾,崔景明拉着叶春跨过马鞍和火盆,叶荀在一旁扶着,夏生和白露在身后跟着。


    众人走进堂屋,叶春看见朱翠梅坐在主位上,由他准备的酒红色褙子衬得姨妈喜气洋洋,可她的眼角却泛着泪光,刘婶赶紧低声提醒她不能哭,叶春看见姨妈的样子,心头一酸也忍不住撇了撇嘴。娘俩都按住想要抱在一起的冲动,听着执事安排下一步动作。


    随着执事的唱礼,崔景明和叶春先拜天地,然后依次拜了祖母和母亲,最后两人夫妻对拜。


    王厨娘接过刘婶端来的铜盆,崔景明和叶春两人在盆中净手,然后拿帕子轻擦面部,象征着洗去往日尘埃,以洁净之身进入新的生活。


    最后两人在执事、媒人、全福人以及喜娘的陪伴下进入洞房,王厨娘接过人递进来的托盘,盘中放着一盘猪头肉,还有两个用红线连在一起的匏瓜瓢,崔景明和叶春两人相对而立,各拿筷子夹起一片肉吃入口中,然后两人同时端起匏瓜瓢,将瓢中酒一饮而尽。


    整场婚礼很庄重,即便有看热闹的,也是在门外拥挤,没人进入屋内。


    两人行完合卺礼,屋外鞭炮声轰然炸响。崔景明被同村青年拉着去敬酒,刘婶和王厨娘便扶着叶春安置在西屋,带着叶荀也出了屋,霎时间,满室红绸晃得人眼花,却只剩他一人坐在炕上,听着院外喧闹的人声,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他长舒了一口气,揉着发酸的脊背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顺便观察着熟悉又陌生的西屋。


    从前崔景明独居时,这里只有灰布床铺、棕红木案与满箱书卷,透着清苦的书生味。如今却挂满猩红绸带,床铺上换了并蒂莲纹样的锦被,老太太添的两个博古架上,摆着书本和叶家陪嫁的青瓷瓶与文房四宝,连墙角都添了盆正开的月季,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外面传来执事唱念嫁妆单的声音,叶春悄悄掀开门帘,只见叶全礼黑着脸站在廊下,程守业抱臂立在其后,像尊门神,朱翠梅正在嫁妆单上按手印。


    然后就听见了外面碗碟碰撞的声音,叶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他揉着肚子爬上炕,盯着头顶的红绸帐子发呆,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姨妈!”叶春看见是朱翠梅,直接扑了过去。


    朱翠梅拍着叶春的后背,小声说道:“饿坏了吧?快吃两口。”


    叶春松开朱翠梅,见她拿着的油纸包里放着两根鸡腿,眼睛一亮,接了过来:“我的娘啊,你真是我亲娘!”


    朱翠梅一巴掌拍在叶春胳膊上,想了想今天是孩子大喜的日子,不能动手,又赶忙去揉:“改口改的这么快,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不知羞!快吃吧,不知到你哥从哪弄来的,让我给你送进来。按规矩我不该进洞房,可哪能让你饿着?一会儿等他们开席,姨妈……” 她顿了顿,耳尖泛红,“娘再给你捎些肘子来。”


    叶春已经把鸡腿塞进了嘴里,听见朱翠梅的话,开心的点了点头。


    天色渐暗,叶春拿火折子把油灯点亮,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灯笼也亮了起来,送亲队伍都在院中就餐,门口都是崔景明的家人以及村里的乡亲。


    许是合卺酒的后劲作祟,他眼皮发沉,可又不愿穿着外衣躺进被子里,于是就坐在崔景明的书案前,趴在桌子上休息。这张桌子原来是挨着炕,放在后窗之下,现在已经挪到了前院窗户下。


    第140章 问伊可煞余人厚,梅萼露,胭脂檀口


    叶春再睁开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他推开窗,凉夜的风卷着残宴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崔景明穿着绯红圆领袍,带着折翅幞头正在扫地,那模样,让叶春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十分安心。


    他静静看着崔景明将庭院收拾干净,又见那人撩起袍角走进厨房,不多时端着铜盆出来,进了堂屋,待他推开西屋的门,看见叶春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铜盆搁在书案上,发出轻响,崔景明在他膝边蹲下:“何时醒的?”


    “你扫地的时候。”叶春伸手摸了摸崔景明戴着的折翅幞头,“你穿这身真好看。”


    崔景明捉住他的手,在指节上轻轻一吻,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下晃出细碎的光:“可要吃些东西?或是先洗漱?”


    “我要吃东西!” 叶春夸张地捂着肚子,撇了撇嘴,“早知道成亲要饿一天,我该藏块饼在袖子里。”


    崔景明低笑出声,起身时将折翅幞头取下,又褪去那身繁琐的婚服,露出里头月白中衣,领口还沾着淡淡的酒气:“堂屋有吃的,我端进来。”


    他端进来一盘葱爆羊肉,和一碗莲子百合羹,放在了炕矮桌上。


    用温水洗去面上的铅粉和胭脂,叶春对着铜镜呼气,这才是他熟悉的自己,眼尾微挑,唇色自然,比日间那个敷着厚粉的“假人”顺眼多了。然后他洗净手,坐在炕沿拿起筷子吃饭。


    崔景明身姿挺拔,坐在对面看着他:“还是这样自然好看。”


    叶春夹肉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把肉塞进了嘴里:“怎么?我上妆不好看?”


    崔景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宠溺且暧昧:“玉貌香腮天赋与,清姿不假铅华。”


    叶春转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虽然不清楚具体意思,但这很明显是夸自己的,可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东厢房,这人一本正经甩着广袖说 “久慕芳仪”时的酸儒样,故意往他嘴里塞了一筷子肉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许是饿过了头,没吃几口,叶春就有些饱了,崔景明见他放下筷子,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趁叶春擦嘴的功夫,他已经把炕桌端到了一旁。


    “哥,我现在能出去了吗?”叶春摸着吃饱的肚子忽然发问。


    崔景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哪能不知道他是憋了一天想活动,刚点头,就见少年三下五除二褪去婚服,只穿着中衣往外跑。


    从茅房出来,一身轻松的叶春走进厨房,漱了口,又洗了把脸,才往屋子里回。


    路过东屋,他见门缝里漏出微弱的月光,轻轻推开门往里看,朱翠梅蜷在炕上,酒气混着脂粉香飘来,枕边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喜糖。他想起姨妈白天在堂屋强忍泪水的模样,忽然鼻子发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的退出了东屋。


    厨房里飘来清水洗碗的声响,叶春前去查看,只见崔景明挽起袖口,正在灶台边忙碌。


    “夜里凉,快回房去,你先睡下,我洗了碗就来。”崔景明回头看见叶春倚在门框上看着自己,催促他回房间。


    叶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失落。怎么自己的新婚之夜跟想象的不一样呢?新郎官不是应该急吼吼的饿虎扑食吗?可再瞧自己家这位,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能淡定的去洗碗……


    他蔫蔫地晃回西屋,卸了花冠任长发散落,铺好被子躺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崔景明进了堂屋,把门栓插好才走进西屋。他端起书案上的油灯,光晕在红绸帐上晃出涟漪,见叶春闭着眼侧躺,发梢散在枕上如墨色流云,便将油灯搁在梳妆台上,抬手吹灭烛火,也躺了下来。


    叶春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就赌气似的闭上了眼睛,谁知这人还真以为自己睡着了,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躺在自己身后,甚至……都不带碰自己一下。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叶春越想越恼,哪有新婚丈夫不碰新夫郎的?他数着崔景明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下时,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月光落进那双盛满怒气的眼眸,却在撞上崔景明含笑的目光时,化作一汪春水。


    他往崔景明身边蹭了蹭,攥住崔景明中衣的系带,声音带着些许委屈:“为什么不抱我?”


    他听见崔景明的心跳陡然加速,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一般,鼻尖蹭过对方颈间的薄汗,又往那片温热的胸膛里钻了钻,直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怕……”崔景明的手掌轻轻揽住叶春的腰,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在枕上,拇指抚过叶春泛红的眼角,喉间滚过未说完的话 —— 怕什么?怕这梦太甜易醒,怕这具单薄的身躯承载不住自己汹涌的爱意,更怕少年眼中的星光,会因自己的鲁莽而黯淡。


    然而,所有的犹豫都在叶春缠上他脖颈的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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