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收了叶春这个学生,沈月清的日子添了不少生气。
他来康平一年半,初来便察觉有了身孕,前六个月吐得天昏地暗,等身子稍稳,肚子已大如箩筐,周明远生怕他磕着碰着,半步不许出门。临盆前听闻叶春报官的事,便对这孩子感兴趣,哪知阴差阳错竟收了这少年为徒,直让人感叹因缘巧合。
叶春每日早间去酱园腌变蛋,随后便揣着字帖往县衙跑。
沈月清教他习字时极严,一笔写歪便要重临十遍,可一说起丹青演画的生意,又两眼放光地与他畅谈。从崔安故事的分镜排布,到如何让说书人配合画卷节奏抖包袱,每每碰撞出奇思妙想,沈月清就会仔细记录,那些龙飞凤舞的批注,日后都成了写手们润稿的关键。
不过二人交谈始终守着分寸,除了书画生意与笔墨心得,其他话题一概不涉。叶春深知县衙内宅不比别处,言谈举止都格外谨慎。
有一点叶春很诧异,他师傅一点都不像当爹的。每次去习字,总见乳娘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远远瞧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叶春便想起现在自己竟与这襁褓中的婴儿同辈,不由得莞尔。
下午时沈月清会陪叶春一起去置办一些妆匣之类的东西,师父说这些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随着婚期临近,西厢房渐渐被各式箱笼堆满。叶春望着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不禁为这些嫁妆的安置发起愁来。
赵荣贞早已与程守业商定好,成亲当日护送嫁妆车队一同前往崔家,一来送嫁,二来能参加侄儿的昏礼。
考虑到两地相距甚远,崔景明提议遵循古礼行昏礼,免去赶路之苦,长辈们皆点头赞同。
二月十五这天,叶春天不亮便醒了 —— 今日是崔景明岁试开考的日子。过年时听他说过,望溪镇今年有二百四十余名考生,却只取前四十名进入六月科试。
叶春本想让福生驾着马车在镇学门口候着,却被沈月清拦住:“岁试要考三日,考生要么住学舍,要么由镇署统一安置,你去了也见不着人。若想见他,须得等十七考完才行。”
听了沈月清的话,叶春还是心绪不宁,学了一个月的字本来就成效见微,这一下又还给了沈月清。
终于熬过了两天,二月十七这天,叶春一早就去酱园把变蛋腌好,随即带着夏生,让福生套了马车直奔望溪镇学。赶到时已是晌午,三人在街边面摊草草用了午饭,便到镇学门前等候。
原以为要等到申时末才能见到人,不料刚到申时,镇学的乌头门就缓缓开启。
陆续走出的学子们个个面容憔悴,脸上难见喜色——连续三日的考试,吃不好睡不安,早已消磨了所有人的精神。不论考得如何,此刻只想尽快归家。
还好崔景明长的高,叶春和夏生一眼就瞧见了他。叶春踮起脚挥手,崔景明循声望来,原本紧绷的面容顿时舒展开来,眼中漾起笑意:“何时到的?”
“午时就到了。”叶春盯着崔景明看,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胡茬。
崔景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用衣袖遮掩,催促着赶紧回家。
见他这副模样,夏生捂嘴偷笑,叶春却笑得明目张胆,还去拽他的衣袖:“遮什么,这样更显男儿气概。”
崔景明快走几步甩开他们,到马车边等众人都上了车,才和福生一起坐在车辕。一回到家,他直奔厨房洗漱,待收拾齐整,才坦然的回到叶春身边。
看他这副模样,叶春笑的直不起腰,而此时的崔景明已然恢复了从容,看来读书人对仪容的执着,当真非同一般。
叶春和朱翠梅特意为崔景明做了打卤面。从姨妈口中得知,每年岁试都是如此,考生们要带着三天的干粮,吃不好也睡不安。
饭桌上,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紧盯着崔景明。他被看得连面条都咽不下去,明白大家想问什么,便主动开口:“考得不错,不必担心。”
第136章 备婚(2)
四个人顿时放松下来,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
饭后,朱翠梅带着夏生、福生去厨房洗碗,堂屋只剩崔景明与叶春二人。
“五日后放榜,只能等成婚那日再告知你结果了。”崔景明轻笑,看着趴在桌子上直勾勾盯着他的叶春,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叶春像只慵懒小猫一般,微微点了点头。
崔景明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喊道:“春哥儿,天不早了,回吧。”
叶春把脑袋往崔景明掌心蹭了蹭,起身出门。
这次他走的很痛快,没什么留恋。朱翠梅有些奇怪,这孩子每次回康平都跟生离死别似的,今天竟然连道别的话都没有。
回到叶家时,天色已擦黑。赵荣贞听见车马声,亲自从正厅迎出来,拉着叶春往马厩走:“快来瞧瞧给你添的陪嫁。”
少年抬眼望去,只见马厩里多了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旁边停着辆青绸帷幔的双辕车。
“今日刚从马行挑的。” 赵荣贞摸着马鬃解释,“县东的院子是住的,车马是行的,缺一不可。”
叶春却望着车马微蹙起了眉:“祖母,您已给了我院子,又添这些…… 太贵重了。”
他想起西厢房堆成山的木箱,想起裁缝娘子连夜改的婚服,再看看眼前的车马,忽然觉得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像团棉花,堵得他喉间发紧。
“傻孩子,这点东西算什么?咱们叶家的产业,日后都要交到你手上。” 赵荣贞攥着孙儿的手轻拍,“铺子里的生意总要你帮衬,难道让福生一个人两头跑?再说你想祖母时,难不成要走三个时辰的路回来?”
叶春细想,祖母说得在理。自年前推出变蛋和抽奖活动,酱菜铺生意蒸蒸日上,单靠祖母确实忙不过来。他若成了家,往来康平与桃源村的脚程的确需要车马支撑,于是点头应下:“那便听祖母的。只是咱们得说好,不许再添东西了,崔家快堆不下啦!”
赵荣贞含笑不语,次日却使出一记大招—— 老太太竟要将叶家酱菜铺过到叶春名下。
在县衙的签押房,赵荣贞拿着嫁妆单子交到了周明远手上。大晟律,如果嫁妆或聘礼不涉及房产,不用拿到县衙报备,比如崔家下聘就只是双方签字即可,但若涉及房产,必须要到县衙报备,且要知县或县令亲自盖章。
周明远一条一条的读着上面的内容,前面都是些布匹、成衣、金银、车马、仆从、首饰、家具等,最后两项是康平县东兴港街六号,和东市水巷十八号、棉巷二十七号,共三处房产。
“县东的院子我知道,可这后两处……” 叶春攥紧赵荣贞的衣袖,“是酱园的作坊和铺面?您怎么能都给我?”
赵荣贞刚要开口,周明远翻出酱园的地契房契,接过话头:“叶氏,这地契本就登记在你父亲名下,你作为独子,本就是合法继承人。即便不更名,产业也属你所有。”
“我不是担心这个……” 叶春急得耳尖泛红,转头望向祖母,“您都给了我,拿什么留傍身钱?”
“你这孩子,竟跟我外道!难道你成了亲就不管我了?” 赵荣贞戳了戳他额头,却又忍不住叹气,“都给了你,你二叔就抢不走了。”
“叶氏不必忧虑。” 周明远提笔蘸墨,“我可出具文书,注明酱园经营所得由你祖孙二人平分。”
叶春一听,忙不迭点头,赵荣贞知道孙儿不会不管自己,只是担心自己这份所得若是被二儿子知道,会不会被他贪了去。
周明远大概了解的事情原委,又写了一份文书,解释道:“老夫人无需担忧,子女成年后债务,父母无代偿之责。若有人敢胁迫老夫人,尽可持此文书来衙署。”
听知县大人义正言辞的解释之后,赵荣贞才放下了心。
经过此事,周明远对沈月清与叶春的丹青演画生意愈发上心。连赵荣贞这样的商贾之家当家人都不懂用律法护产,更何况目不识丁的百姓?他算算在康平还有一年半任期,在剩下的任期中,至少要让百姓明白, 律法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武器。
婚礼前三天,崔家执事携媒婆至叶家,双方就婚仪细节反复磋商。赵荣贞请酱菜铺毛掌柜充任女方执事,毛掌柜早年走南闯北,最善应对繁杂礼数。
婚礼前一日,依礼需有“全福人”至男方家铺妆、铺床、挂帐。叶家亲戚单薄,赵荣贞便将此任交托王厨娘。
这王厨娘父母健在、儿女双全,丈夫勤恳顾家,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全福人”。她在叶家做厨这段时间,感佩老太太仁厚,接过差事时笑得眼纹堆起:“老夫人放心,准保给哥儿铺出个四平八稳的喜床!”
福生将叶全礼唤至府中,便带着王厨娘、夏生及满车铺房器物往崔家去了。
程守业一早便来叶家帮衬,今日需将箱笼嫁妆归置妥当,明日才可迅速装车,不误吉时。
赵荣贞见叶全礼带着叶荀进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只温声叫叶荀去寻叶春,转而差人唤来程守业,开口对儿子说道:“明日你侄儿成婚,你大哥不在了,理应你这做叔父的去送亲。我也不叫你白跑一趟,这五十两你拿去,若明日你能好好的把春哥儿送到崔家,再来找我拿剩下的五十两,若是出一点差错……”老太太目光凌厉的瞪着儿子,“程武头是景明的叔父,你领教过他的厉害。若是明日你不给你侄儿面子,那也别怪程武头不给你面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