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丹青演画
画摊距县衙不过百步之遥,沈月清前来取画时,正见叶春伏在案头,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他凑近两步,瞥见画中人扬鞭驾车,车辕直指县衙的场景,不由得轻声问道:“这般横竖分格,错落排布的画,我倒是头回见,不知是何种画法?”
叶春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忙起身行礼:“夫郎见笑,不过是随手勾勒的草图罢了。”
“可否容我一观?” 沈月清眉眼含笑。
叶春将已画好的几页递过去,只见纸上分割出不规则的方格,有人物策马疾驰的动态简笔,也有怒目圆睁的特写头像,寥寥几笔,竟将情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次叶春是照着漫画的形式画的,他从没画过,也是靠着记忆在慢慢摸索。
“这故事我从未在书肆见过,可是哪部话本里的?” 沈月清归还草图时,眼中满是好奇。
叶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瞒夫郎,这是我自己经历过的故事,才刚有个雏形。”
“当真?” 沈月清目光一亮,“若你信得过,我倒想拜读一番!我家世代经营书肆,自幼读过上千卷话本,或许能给些拙见。”
叶春犹豫片刻,只觉这知县夫郎太过热忱。他本打算找陆书言指点文笔,此刻听沈月清开口,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小人笔拙墨浅,怕入不了夫郎的眼。”
“快别如此见外!” 沈月清笑着摆手,“我不过是瞧着新鲜,想与你交个朋友。再者说,我又不是审案的官老爷,何须自称小人?”
叶春心底虽疑惑知县夫郎为什么要和自己交朋友,却念及周明远审案时的清正,便不再推拒:“既然如此,明日我将话本带来,请夫郎指点一二。”
沈月清欣然应下,携画离去。
望着那抹月白色背影消失在街角,叶春想起这几回在庙会遇见知县夫夫,身边竟从未跟过随从,寻常官眷出门,哪有不带婢女小厮的?
可这念头很快被新主顾的招呼声打断,他忙收拾思绪,执起画笔迎向画摊前的客人。
酱菜铺正月初七便开了张,叶春与夏生每日早早去酱园腌变蛋,然后又匆匆赶往画摊。
那日沈月清来得格外早,见叶春正给孩童画小像,便隔着案几温声说拿本子回衙拜读,就带着雏本回了县衙。
一直到午饭时间,画摊前的客人刚走,县衙的小侍便寻了来。叶春留夏生在摊子上招呼,跟着小厮从角门进了衙署。
内宅正厅飘来饭菜香。
沈月清见他进门,忙起身招呼:“快坐下,都是些家常小菜,不必拘谨。”
叶春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醋溜白菜、黄鱼羹和鲜肉包子。
“你今年多大了?” 沈月清替他盛了碗汤,忽然发问。
“刚满十六。” 叶春下意识挺直脊背,却见对方瞪圆了眼睛。
“十六?!” 沈月清手中的汤匙险些滑落,“我竟长你七岁!瞧你画故事、办摊子的利落劲儿,我还当你至少二十了。”
叶春也很诧异:“啊?我原以为夫郎只大我两三岁……”
两人相视而笑,席间的拘谨便去了大半。
沈月清虽贵为知县内眷,问起话来却如邻家兄长般家常,叶春何时学的画,酱菜铺的变蛋要腌几日,画摊最忙时一天能接多少活儿。叶春渐渐放松下来,直到话题落回话本上。
“春哥儿,你这本子……想听真话么?”沈月清指尖叩了叩桌面,眉峰微蹙,活像个握着脉枕的老郎中。
叶春攥紧袖口深吸口气:“想听!夫郎请说,我受得住。”
“第一!”沈月清啪地拍下纸卷,“你这字也太丑了!”
“啊?”叶春瞪大眼,万万没想到头一遭被批的竟是字迹。他望着自己笔下歪歪扭扭的 “衙” 字,喉间动了动,终究泄了气:“夫郎教训得是…… 我自小没正经练过字,确实拿不出手。”
“第二!”沈月清忽然压低声线,探身望了望窗外,“我翻看过你报案的卷宗……” 他指尖划过纸上“夜探县衙”的情节,“故事骨架倒也清楚,只是有个致命伤 ——无趣!”
这两个字如同大石头般砸在叶春头顶。他望着沈月清严肃的神色,想起这人刚才给自己温柔的盛汤,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般犀利。
叶春耳尖发烫,捏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是…… 是我文笔粗陋……”
“字丑可练,文笔可磨,最要命的是 ——” 沈月清直直望进他眼底,“你写这故事,究竟图个什么?是想博个奇书名号,还是单纯想把心里的话倒腾出来?”
叶春被这目光灼得发烫,心底窜起一束火苗:“我想让看的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不公,总得有人拎出来说道说道。”
沈月清闻言忽然笑了,拿着书卷的手都在轻颤:“字丑没关系,我替你找书肆的抄书匠,文笔平也无妨,咱们一句句磨 —— 但你得把这‘说道说道’的劲儿拿出来,别学那些酸儒掉书袋,要让百姓看了拍桌子叫痛快!”
两人在席间一拍即合,越聊越投机,沈月清当场敲定与叶春合伙做这门生意。
他负责找千帆斋的写手润色话本,将故事改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叶春则专攻连环画创作。未来还打算培养一批说书人,把图画与故事结合,说给大字不识的老百姓听。沈月清给这种全新的形式起了个名字 ——丹青演画。
直到后来,叶春才明白沈月清此举另有深意。
这不仅是桩生意,更是在助力周明远的政绩。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普及律法,能让百姓更易接受,潜移默化间降低犯罪率,这对周明远这样的下派京官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加分项。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在为老百姓做实事。那些积压的冤案、晦涩的律条,终将以故事和图画的形式,走进市井巷陌。
按照计划,叶春需等沈月清改好话本才能动笔。听沈月清的意思,他打算以崔安的故事为开篇,再整合县衙里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案件,打造一个融合志怪、武侠、探案元素的系列故事。
除了丹青演画的现场演绎,他们还计划将故事和叶春的画印刷成册,让更多人能捧在手里阅读。
更让叶春没想到的是,沈月清竟提出要亲自教他习字,且不容分说便让叶春行了敬茶礼。
于是,少年又多了个“学生”的头衔。
暂且放下话本创作与漫画绘制的担子,叶春忽然有了难得的清闲时光。而这份清闲,正好让他能腾出心来,好好筹备自己的婚事了。
第135章 备婚(1)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整条街巷张灯结彩。官府的、商户的、百姓自制的花灯连成一片,站在远处看如一条灯火长龙一般。
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其间,高跷艺人踩着欢快的鼓点,杂耍摊前喝彩声不断,更有专业的歌舞伎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翩翩起舞,木偶戏、皮影戏、说书唱戏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闹非凡。
未等天黑,画摊就已收拾妥当。叶春领着老杜回到叶宅,与夏生在倒座房里细细算账。
夏生捧着的账册上,工整记录着十六天来每人每日作画的数量。
叶春的Q版小像共完成二百三十四幅,老杜则画了五十三幅工笔白描和七幅上色精品。小像只需一盏茶的时间,工笔却要费上半个多时辰,上色的更要花费一两日的功夫。
账目清清楚楚——共计收入二十五贯八百文。夏生每日都将银钱妥善保管,如今分文不差。
老杜看着桌子上的十四贯零一百钱,老泪纵横,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十四贯,够全家一年的吃喝了。
老太太体贴地为他换成银子,方便携带。老杜执意要付五百文的摊位租金,叶春也不再推辞——他知道,若是不收,这位耿直的老先生怕是今夜难眠。
叶春也挣了十一贯有余,他给夏生分三贯,夏生说什么都不要,主仆俩一顿拉扯,夏生只收下了一贯。叶春拗不过他,只得作罢,心里盘算着日后在其他地方补偿。
吕妈妈和毛掌柜算了账,年前那场抽奖活动,竟为铺子带来近百贯的收益,抵得上平时两个月的进项。
卸下赚钱的重担,老太太领着全家老少畅游庙会。灯火阑珊处,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喜庆的红光,欢声笑语融进了这上元夜的热闹氛围中。
叶春的婚服送到那日,他穿上转了两圈,只觉得绣工精细,看不出一点毛病。老太太却一眼瞧出诸多不妥——圆领袍的盘扣高低不齐,衣襟中线微微歪斜,腰身更是宽了半寸。
赵荣贞当即命人快马加鞭送回裁缝铺修改。
按礼制,哥儿成亲可戴盖头亦可着花冠。老太太为叶春选了后者,不似女子花冠那般繁复,却自有一番雅致。鎏金银冠比寻常发髻略大一圈,四周缀满细巧的绒花,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缀着细珍珠,远望如碎雪压枝,精巧得叫人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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