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疑惑:“不应该是自家养的放心吗?”
“小哥儿不知,咱这儿水碱重,鸡喝了容易犯瘟。” 大姨往地上磕了磕鞋底的灰。
“那人吃哪里的水?”
“咱们就吃那河里的水呀,人又不是鸡,哪会跟鸡生一样的病。”
大姨说完,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叶春也跟着笑了两声,继续问道:“鸡舍的鸡就不生病?”
“人家喂‘除病散’呗!”另一位大姨插嘴,“那药贵得吓死人,就养几只鸡,犯得着花那冤枉钱?”
“这除病散哪里有卖?”
“许家药铺卖的,说是许老爷亲自配的方子,旁人想仿都仿不来。”大姨们笑他大惊小怪,“小哥儿穿得这么体面,难不成想养鸡?”
“家里做宴席用,我出来了顺道问问。”叶春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叶春问了几个大姨,那几家鸡舍是不是许家经营的,大姨们都点了点头。
康平有几处大铁矿,归皇商杜家世代经营。
大晟实行严格的兵器管制,民间不得私造,杜家将冶好的铁送到军器监,由朝廷统一打造。
可厨具和农具朝廷不管制,杜家便靠这些赚得盆满钵满。
杜家现任家主杜崇山的弟弟,嫁给了开药铺的许家,而许家傍着杜家这棵大树,从药材到禽畜药无所不沾,如今竟连一枚鸡蛋都要垄断!
第120章 许琛
叶春上了马车,赵荣贞将手炉塞进他掌心。少年把自己听到的话,和心中的猜想一股脑告诉了祖母:“哪是什么水碱的问题!分明是许家为了垄断编的由头,怎么就没人戳破?”
“傻孩子,不是没人识破,是没人敢得罪许杜两家。” 老太太抚着他脊背,指尖隔着锦缎摩挲他紧绷的肩胛骨,“若是村民们买也是两文一枚,那也不必自己去养鸡。你可想好怎么办了?”
“菜市鸡蛋也是两文一枚,说不定摊主就是许家爪牙,还不如直接在菜市买倒省事些。”
祖孙俩绕道石灰窑,花一千二百文买下三百斤石灰,又在隔壁窑厂定了十个五十升陶瓮,一个一百文,合计一贯钱,均约定下午送货到铺,货到付尾款。
福生驾车回宅时,叶春带着白露直奔菜市,赵荣贞不放心,叫福生也跟着一起去了。
在鸡蛋摊前,叶春敲定两百枚鸡蛋送货上门,又买了五斤碱面。县城的碱面一百五十文一斤。
三人把碱面送到了铺子,叶春叮嘱白露留下些银钱给毛掌柜:“等货送到,您帮着结个账。”
“哥儿这是要做混沌子了?” 毛掌柜见铺内暂无客,笑着搭话。
叶春点了点头:“掌柜的觉得能卖得动吗?”
“自然能!” 老人笑得眯起眼,眼角皱纹堆成沟壑,“老朽活了五十年,头回见这稀罕物。就冲这独一份儿,不愁没主顾。”
得到长辈的肯定,叶春心里是很高兴的,却因为价格的事情有些犯难:“那咱们该卖多少钱一枚呢?在村子和镇上,我是卖六文,批发给别人是四文半,可那时我做一个的成本不到两文。如今成本就快三文了,定价太高会不会不好卖?”
毛掌柜想了想,问道:“可曾与老太太商量?”
“还没顾上,我想先听听您的主意。”
毛掌柜笑着捋了捋胡子:“依老朽看,这混沌子不妨学鸡蛋定价 —— 零卖贵些,批发便宜。康平独此一家的新鲜物,只要价码公道,百姓猎奇也要尝个鲜。”
叶春回家后,将毛掌柜的建议转述给祖母,两人最终敲定定价:五十枚以下八文一枚,五十至百枚七文,百枚以上六文。
夜里躺到床上,他忍不住想,若姨妈知道混沌子能卖到这般价钱,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早早的起床,吃完早饭,叶春就带着夏生和白露去酱坊做变蛋。他们去煮黄豆的灶下掏了些草木灰,又把稻草切碎,叶春找来一个大陶盆开始和腌料,夏生和白露在一旁很专心的看着。
三人正忙得团团转时,赵荣贞走进酱园,望着盆中粘稠的石灰浆挑眉:“这方子哪儿学来的?倒有几分门道。”
叶春赶紧编了个理由:“我从我哥那些书里看来的,他那什么书都有。”
赵荣贞想了想崔家那狭小的西屋,几个箱柜里全是书,了然的点了点头。
可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改日得让人打两个书架添进你的嫁妆里,景明那些书堆在箱柜里,容易受潮,也容易虫蛀。”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赵荣贞出门查看,叶春继续裹着稻草。没有崔景明做的小工具,叶春只能用两根竹片做成夹子的样子,从腌料中夹鸡蛋。
夏生挨着个儿检查鸡蛋有无裂缝,白露裹腌料,叶春裹碎稻草并往陶瓮里摆放。
三人配合得正默契,酱坊木门突然被撞得哐当响。
进来的锦衣男子头戴羊脂玉冠,折扇上坠着拇指大的翡翠,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年约二十三四岁。看着不是书生,也不似商贾。
叶春在脑子里搜索着信息,想起来这人就是许琛,想让叶全礼拿叶春抵债的恶霸。
看这打扮倒像个世家公子,半点不似街头混混。
许琛直冲着叶春走来,夏生挡在叶春身前,却被许琛一把推开:“宁可嫁穷酸书生,也不瞧我一眼?行啊,你二叔还欠我的四千贯,今儿起由你还!”他瞥向陶瓮里的鸡蛋,冷笑一声,“听说你要买鸡蛋?从明日起,价码翻倍。什么时候把钱还清,什么时候再谈生意!”
赵荣贞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孙儿身前,银发因气愤微微发颤:“许公子莫要欺人太甚!叶全礼的债是他自家事,与我大房无关!我家春儿已经定亲,切勿再来纠缠!”
“老太太好狠的心!” 许琛折扇敲着掌心,“大房二房都是叶家血脉,你眼睁睁看着孙子孙女流落街头?” 他忽然逼近半步,扇面上的泥金牡丹几乎扫到叶春面颊,“不过嘛…… 你若肯让这哥儿陪我吃几顿酒,四千贯嘛……”
叶春冷眼后退半步,绕过许琛往酱园外走:“劳许公子出来,借一步说话。”
许琛微微发愣,印象里的叶春看见他就往人身后躲,今日竟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好奇的跟着叶春走出来,拐进了叶氏酱菜铺。
刚才许琛在店铺闹着让叶家还钱,已经吓跑了一众顾客,现在留下的都是看热闹的人。
“许公子,” 叶春站在账房柜台前,指尖敲了敲毛掌柜递来的宣纸,“能否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许琛盯着他手中的笔,忽然有些发怵。方才在酱坊口不择言,若真让这小子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叶全礼欠我四千贯,自然该由叶家还!”
“哦?” 叶春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许公子打算让我如何还?是卖身为奴,还是……” 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陪你吃酒?”
围观者中响起低低的惊呼。
许琛脸色骤变,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休要胡言!我只问你,还不还?”
“我叶家与二房早已分家,律法上并无连带责任。” 叶春将宣纸往他面前一推,“许公子想用鸡蛋翻倍的价格胁迫我,那我请问许公子,鸡蛋的价格可是你家说了算的?你敢认许家垄断鸡蛋价格之事吗?”
叶春的反问如利刃出鞘,直戳许琛的软肋。
围观人群中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 —— 谁不知道许家与杜家互为姻亲,靠铁矿和药铺赚得盆满钵满?可“垄断”二字若落在纸上,便是官府都要过问的罪名。
许琛的折扇在掌心碾出深深的红痕。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的叮嘱:“杜家刚用二十车精铁换了采办令,这两个月千万别惹麻烦!”
此刻若与叶春当庭对质,怕是要牵连杜家的铁政大事。
“好个叶家哥儿。” 他咬着牙笑了笑,“咱们走着瞧!”
第121章 筹备
叶春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可他知道皇商与普通地头蛇不同,他们要利,还要名,很多事不会公然为之。所以虽然垄断之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许家做的不算过分,也无人深究。但这种事一查一个准,官府不管,不过是顾忌杜家的面子,若真闹上公堂,官府就不得不管,杜家和许家也难免要去周旋,许琛肯定是不愿意把这件事闹大的。
可这件事总要想办法解决,他才刚回来几天,叶全礼和许琛就已经轮番上门。那许琛已经知道自己定亲,却仍口出狂言,足见其根本不把叶春的婚事放在眼里。
赵荣贞看着许琛离开,驱散了看热闹的人,带叶春回到酱坊。
“祖母,只怕将来许琛还会找麻烦。您清楚二叔究竟欠他多少吗?”
赵荣贞把叶春拉到一间屋里,夏生和白露在门外守着:“我只知道你二叔借了三千贯,他已把两间铺子抵给许琛,那两间商铺大概能抵两千贯,可那无赖竟还说你二叔欠四千…… 想必是印子钱利滚利,越欠越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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