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欢看马青葙犹豫,虚弱地撑起身子,眼里却燃着灼灼的光:“若非医女及时相助,我与孩子恐怕是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医女收下吧。”


    少女低头望着铜钱串上的红绳,她咬了咬唇,指尖抚过冰凉的铜钱,终究接下:“那我替祖母收下。明日我带些药草来,给夫郎煎水喝。”


    忙完一切,叶春和崔景明送马青葙回古槐村。


    把人送到巷口,马青葙回头说道:“二位哥哥在此稍候,我回家取些药材,烦请带给赵夫郎。”


    叶春说道:“不如我们登门向令堂解释解释?”


    马青葙摇摇头,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不必了,母亲不懂医者仁心,说不通的。”


    说罢转身跑进巷子。不多时,只见她抱着几个药包匆匆而来:“赵夫郎给的诊金丰厚,我也不敢怠慢。这是四物汤的药材,最宜产后调理,每日一剂,早晚煎服。若夫郎有何不适,尽管来寻我。”


    叶春和崔景明向马青葙道过谢,提着药包踏上归途。太阳西沉,中秋的街道格外冷清,偶有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下午,叶春在桃源村与古槐村之间来回奔波了四趟。此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才发觉双腿酸软得像是灌了铅。


    两人先去李家送药。厨房里,赵喜正守着炉火炖汤,见他们进来,连忙擦了擦手接过药包。叶春压低声音问道:“喜哥,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赵喜搅动着锅里的汤,眉头紧锁:“我从地里回来时,云哥儿已经备好了饭菜。他说过节高兴,非要我陪他喝几杯。谁知才两杯下肚,我就昏睡过去,根本不知道我哥今日要生产。”


    “他请你喝酒,你就没起疑?”崔景明忍不住问道。


    赵喜摇了摇头:“他之前是不招人待见,可自打咱们从县衙回来,我哥他们夫夫二人感情好了不少,那云哥儿也老实了许多。兄婿出门这些日子,我去地里劳作,都是云哥儿在家做饭照料。谁能想到他竟存了这样的歹心!”


    “你没去找宋医婆?”叶春追问。


    “那日你提醒过后,我就找了她,还给了她二百文让她多上门看看我哥的情况。”赵喜攥紧拳头,“刚才宋医婆来过,说上午云哥儿特意去谢她这些时日照料我哥,还送了一壶酒,正好中午来客,就打开喝了。”


    叶春心中已然明了。虽不知云哥儿最初接近李二狗的目的,但他分明是记恨赵欢那一巴掌,趁着生产之际谋财害命。看这娴熟的手段,怕不是头一回作恶了。


    叶春拍了拍赵喜的肩膀:“眼下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嫂子和孩子。等二狗哥回来,再找那云哥儿算账不迟。”


    赵喜沉重地点点头。叶春轻手轻脚进屋看了眼赵欢和孩子,见父子俩睡得正香,便与李奶奶道别,同崔景明往家走去。


    朱翠梅刚把包子蒸上锅,见两个孩子回来,连忙跟着进了堂屋。听叶春说完关于云哥儿的猜测,她气得连声咒骂那个黑心肝的小妾。


    堂屋里已点起灯火。朱翠梅转身去厨房忙碌,崔景明坐在灯下看书,叶春则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崔景明无奈地抬眼,柔声道:“若是累了,就去歇着,你这般盯着我,叫我如何专心读书?”


    叶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趴着不动:“这说明你定力不够。我在这儿正好帮你练练心性。”


    崔景明眼角含笑的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书卷。


    叶春歇息片刻,估摸着包子快蒸好了,起身去厨房将糕点装盘,摆在院中枣树下的青石桌上。又洗净红枣,剥开石榴,一一摆好。最后取出朱翠梅珍藏的蜡面茶,沏了满满一壶。待朱翠梅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出来时,叶春已布置妥当,正在点亮花灯。


    “大郎,给你爹上香。”


    朱翠梅在院子里的桌上放下包子,取出几个小碟,将包子、广寒糕、月饼和红枣各分出一份,恭敬地摆在崔大柱灵位前。


    崔景明取出昨日买的酒,斟满一杯置于案上。他接过叶春递来的火折子,点燃灵位旁的蜡烛,又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待香火稳定后,他高举过头,深深一揖,再将香插入香炉。最后掀开衣摆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叶春有些疑惑,按理说中秋节并不祭祖,但见崔景明如此庄重,也不由得欠身拜了三拜。


    朱翠梅瞧见他这般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拉着他往外走:“大郎快来,吃饭了。”


    崔景明起身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又重新斟满一杯置于案上,这才提着酒壶来到枣树下。


    皎洁的月光下,两盏花灯映照着母亲慈祥的笑容和春哥儿明媚的笑颜,在崔景明眼中交织成画。


    第106章 云哥儿


    朱翠梅将斟满酒的小酒盅轻轻推到叶春面前,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今日春哥儿可得慢慢品。哪有喝两杯就醉的道理,这次咱们小口小口地来。”


    崔景明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叶春顿时涨红了脸:“姨妈这话说的,倒像我上回是装醉似的。”


    “哎哟,我哪是这个意思。”朱翠梅慈爱地拍了拍叶春的背,“我就是想瞧瞧咱们春哥儿喝酒时那可爱模样。来,举杯了——花好月圆人团圆。”


    听母亲突然文绉绉起来,崔景明含笑举杯接道:“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月时。”


    叶春转了转眼珠,也朗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朱翠梅和崔景明都只浅抿一口,陪着叶春慢慢品。放下酒杯,朱翠梅笑道:“今儿咱们也跟着大郎过了把文人雅兴的瘾。快,趁热吃包子。”


    朱翠梅蒸的包子个个饱满,叶春吃了两个就撑得直揉肚子,朱翠梅用了三个,崔景明竟一口气吃了四个还意犹未尽。


    一家三口围坐在皎洁的月光下,吃着包子品着点心,最后又分食了香甜的石榴。叶春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直哼哼。这次他谨记教训,只饮了两小杯,虽有些微醺却不至醉,见好就收地放下了酒杯。


    李二狗带着银子回了家,见赵欢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高兴的在村里挨家挨户的送喜饼,让大家等孩子满月的时候都来吃酒。


    赵喜将云哥儿所作所为告知李二狗,气得他将云哥儿留下的衣物剪得粉碎,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幸好赵欢把钱藏得严实,没让那云哥儿搜刮走多少。


    李二狗在家照料赵欢数日后,便驾着马车去镇上寻人。


    好巧不巧,李二狗刚回到镇上的小院,正撞见云哥儿拿着房契带着牙婆来看宅子。这院子原是记在李二狗名下,云哥儿在东屋没翻出多少现银,却找着了这张房契。他连问了几家牙行都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好不容易寻着个贪黑钱的牙婆,偏叫李二狗逮个正着。


    李二狗将人捆回桃源村,逼着他在赵欢跟前下跪认罪。


    叶春和朱翠梅被赵喜叫去了李家,这才知晓其中曲折。


    原来这云哥儿虽然才十九岁,但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十五岁时生的,他在大户人家做小侍,被主家强占。当家娘子反诬他勾引,将他逐出府去。他连自己有孕都不知晓,只得栖身破庙与一群小乞丐为伍。临产时疼得死去活来,偏巧有两个小乞丐带回个奄奄一息的老大夫。在那老者的指点下,小乞丐们竟替他接生下个孩儿。


    云哥儿生完孩子,没钱养,只得卖身度日,老大夫帮他照顾孩子。老大夫告诉他不要去青楼妓院,让他凭姿色去引诱那些好色的人,老大夫给了他一些迷药,教他将人迷晕后窃取钱财。二人带着孩子东躲西藏,靠这勾当敛财度日。


    十七岁的时候又怀了一胎,但那时候云哥儿觉得自己遇到了良人,打算踏实过日子。可那男人发现了老大夫,还有云哥儿生下的孩子,便抛弃了即将生产的云哥儿。后来他带着两个孩子,跟着老大夫流落至望溪镇,这才遇上李二狗。


    李二狗将他安置在镇上小院,每月只给些度日银钱。云哥儿便在隔壁另租一间,让老大夫带着两个孩子居住。


    被接到桃源村后,他本打算用药迷晕李家人卷款潜逃。但得知李二狗靠玉石发家,便想等着再发笔横财。谁知住了数月,始终不见李二狗挖出新玉。


    赵欢打他那一巴掌着实让他记恨,他也不知道李二狗出门是去做什么,就想着趁李二狗不在家,把赵欢赵喜都迷晕,自己拿着钱跑路。


    要说起这云哥儿也是个有“底线”的坏人,他忌惮赵喜会功夫,所以就只给赵喜下了药。他虽然记恨赵欢,但他觉得赵欢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就没给赵欢下药,而是把赵欢和李奶奶锁了起来。给宋医婆送的酒也是掺有迷药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赵欢。


    那日晌午,赵欢正在择菜,起身时凳上洇开一片水渍。赵欢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尴尬,没跟人说,但云哥儿生养过两个孩子,一眼看出这是要临盆的征兆,当即决定动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