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应了声,匆匆洗漱完毕,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稀粥,又小跑着回来帮忙。朱翠梅偷偷打量着叶春,见他状态比前一日好多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昨天把我跟你哥吓坏了,知道安哥儿的事之后,你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可把人急死了。”朱翠梅温声道,“人啊,各有各的命数,想开点。”
叶春也叹了口气:“姨妈说的对。”
见他情绪稍有缓和,朱翠梅赶忙换了话题:“春哥儿,我刚数了数,除去本钱,咱们卖混沌子已经赚了两贯多钱!”
“刚开始大家图新鲜罢了,过阵子热度下去,销量怕是要跌。”叶春收着尾,说道,“等柴家父子再来,咱们还改成三天送一次鸡蛋,免得积压。”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崔平素白的孝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想往门外冲,却被大着肚子的田彩云拦在门口。
“让开!”崔平眼眶通红,“凭什么不让我去见安哥儿!”
“公爹他们都去操持后事了,你去能干什么?”田彩云扶着门框直喘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你大哥临走前特意交代,说什么也不让你去!”
崔平声音发颤:“你也有弟弟妹妹!要换做是你,你能不去送他最后一程吗?嫂子,你好狠的心!”
田彩云扶着肚子着急:“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能去!”
朱翠梅见状赶忙上前,一手扶住田彩云摇晃的身子,一手拦住情绪激动的崔平:“平姐儿,不许这么跟嫂子说话!彩云怀着身子,经不起气。”她又转头安抚孕妇,“彩云消消气,平姐儿和安哥儿是双生,心连着心,哪能不惦记?你就体谅体谅。”
崔平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就是怕我去魏家惹事才不敢让我去!大娘,我只是想送送安哥儿,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朱翠梅听着这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手轻轻拍着崔平颤抖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田彩云虽然骄纵惯了,在崔家比较强势,可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着门框,语气虽强硬,眼底却藏着担忧:“平姐儿,我怀着身子走不了远路,你一个女娘独自去那么远,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我怎么跟家里人交待!”
“我自己的事自己担着!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把我吃了不成!”崔平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陪平姐儿去吧。”一直站在门外的叶春跨进院子,“姨妈,正好家里碱面快用完了,我去镇上买些回来。”
第84章 魏家
朱翠梅脸色骤变,指尖冰凉,想起魏员外那色眯眯的眼神,猛地拽住叶春的胳膊:“不行!你不能去!”
叶春反握住姨妈颤抖的手:“姨妈,我来到咱们桃源村,安哥儿和平姐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们姐弟已经阴阳两隔,难道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朱翠梅嘴唇翕动,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她何尝不知崔平的苦,可她怎么放心叶春去面对那不怀好意的人。
“不行啊春哥儿,那个魏家不能去……”
“放心吧姨妈,我不去魏家,平姐儿进去,我立马就走!”
“那你怎么回来?”
“若是平姐儿回来,我俩就结伴,若是平姐儿不回来,那我就去镇学等哥散学。”
崔平突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娘!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求您了!”她抬起头时,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我就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你这傻孩子!”朱翠梅慌忙去拉,指尖触到崔平冰凉的手,她咬了咬牙,攥着两人的手叮嘱,“千万走大路,别往偏僻处去!要是有半点不对劲,撒腿就跑!”
崔平哽咽着抱住朱翠梅:“谢谢大娘!嫂子怀着身子...... 还得劳您多照看。”
热烈的阳光穿过她素白的衣襟,映得那抹哀戚愈发刺眼。
朱翠梅望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悬了块石头,直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叶春背着一个布袋,穿着一件灰色棉麻长衫,跟崔平一起到了镇西。
远处阡陌间,那座三进青砖宅院鹤立鸡群,飞檐下白灯笼在风中摇晃,素幡如招魂的手簌簌作响。
门前小厮横臂拦住去路,麻布短衫上的孝带随着动作轻晃:“灵堂还未布置妥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你家三夫郎的亲姐姐!”崔平扯了扯身上的孝衣,说道:“让我见安哥儿最后一面!”
小厮眼皮未抬,转身穿过垂花门。片刻后,一个身穿本色苎麻长衫,腰间系白布,留着山羊胡,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打量了几眼崔平,说道:“崔家女娘,本地规矩向来是男丁送葬,你该听父兄安排,莫要坏了礼数。”
“狗屁礼数!”崔平气得浑身发抖,“我弟弟死在你家,我连看他一眼都不行?青天白日的,你们魏家想一手遮天?”
叶春稳稳扶住浑身发颤的崔平,指尖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转头对管事说道:“这位管事,平姐儿一心念着弟弟。若实在不合规矩,劳烦通传崔家叔婶来接她回去?”
魏家管事的目光像把钝刀,在叶春身上来回刮蹭,忽而凑到小厮耳边低语。那小厮得了令,转身小跑着隐入垂花门。片刻间,石板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魏员外负手立在台阶高处,玄色长袍上暗绣的云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阴鸷的目光先掠过崔平,又牢牢钉在叶春身上。不等他开口,崔平已踉跄着上前:“员外,我只要看安哥儿一眼......”
魏员外一抬手,那管事松开了崔平:“平姐儿想见弟弟,何必阻拦,规矩哪能大的过人伦。好生带平姐儿进去。”
管事躬身应下,带着满脸悲愤的崔平进了魏家。
崔平被带走时顺势回头,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叶春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内,叶春忽然撩起长衫下摆,在魏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哥儿这是?”魏员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等平姐儿。”叶春盯着远处摇曳的白灯笼,余光瞥见魏员外微微眯起的眼睛,“我陪她一同前来,自是要等她一同回去。”
“听闻你与安哥儿交情甚好,不进去送最后一程?”话音里带着试探的意味。
叶春冷笑一声:“不是说灵堂未成不许祭拜?”他故意顿了顿,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等灵堂布置妥当,我会随家中长辈前来上香。”
“哥儿这般坐在门口,外人瞧见,该说我魏家怠慢客人了。”魏员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在叶春身上打转,“不如到外院门房歇着,也免得受日晒之苦。”
“不劳员外挂心。若嫌我碍眼,我去旁边等着便是。”
话音落下,天边突然滚过闷雷。
魏员外不再多言,转身踱进屋内,在门房的太师椅上落座。他斟满一杯茶,推开雕花窗棂,目光牢牢锁住院外树下那抹单薄的灰影。
一阵大风吹过,墨色的发丝被风吹乱,扫过白皙的脸庞,叶春伸手去捋发丝,指节泛着诱人的粉红。
刚才还艳阳高照,此时却乌云密布。一声巨雷裹挟着闪电,豆大的雨点瞬时落下,树下的美人跑出来,雨滴直落在他头上、脸上、身上,片刻便全身湿透。
他并不急着避雨,反而伸出手去接这些无根之水,仰着头任由雨点拍打着精致的脸庞。灰色长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隐隐透出内里浅色的小衣。
魏员外望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笑意。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三十年前,那个在雨中与他共舞的年轻身影,竟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他端起茶杯,眼底翻涌着贪婪的索取,茶水在杯中晃出扭曲的波纹。
这场雨来的太急,浑身湿透的叶春满心懊恼,刚一个惊雷震天响,他怕被雷劈,吓的赶忙远离树木,抬头看着诡异的天气,想必是老天爷也在为崔安垂泪。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云层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叶春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皱着眉头撩起湿衣,用力拧着衣角的水。他站在阳光下,任由炽热的阳光烘烤着浸透的衣衫。
说实在的,叶春是在赌,他赌那魏员外是个没有底线的极恶之人。魏员外对他的肮脏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可他不确定魏员外会不会走到他想要的那一步。他顺着崔平的想法,陪崔平来魏家,就是为了能在魏员外眼前反复晃悠,用这副皮囊勾起对方的兴趣,便能让那老狐狸放下防备。
第85章 生病
叶春一直在门外等候,他觉得头有些晕,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全身湿透被风吹的。
穿着一身半干的衣裳,叶春又回到树下,在晒下去他估计得中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到十二点,崔平进去都一个多时辰了,没人出来跟他报信儿。他拖着步子走到魏家门口,对着小厮客气地说道:“劳驾,跟里面的崔家姐儿说一声,要是她出来了,我下午再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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