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叶春和赵喜在山上砍柴,一边劳作一边闲聊。正收拾着准备下山时,崔平神色匆匆地跑来,双眼通红。叶春心中暗叫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崔平,满脸关切地问道:“平姐儿,你怎么了?”
崔平泪水止不住地流,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的两人。她颤抖着伸手抓住叶春的手臂,艰难地开口:“安哥儿……安哥儿没了……”
即便心里早有猜测,可当听到崔平亲口说出这个噩耗,叶春还是如遭雷击,脚下一软。赵喜赶忙扶着他们坐下,他多少知道些崔安的事,之前听叶春和崔平提起过,心中也是一阵悲戚。
叶春声音颤抖着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平一边哭泣,一边抽噎着说道:“就刚才…… 魏家人来报信…… 爹娘和大哥已经去魏家了…… 我…… 我……”
叶春满心悲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桩上,心中满是不甘。他成亲还不足半月……明明自己已经开始为崔安摆脱困境做打算了,为什么崔安就不能再多等一等呢?
这时,崔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春哥儿,这是我在箱柜里找到的…… 我不认得字…… 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
叶春赶忙接过纸张,翻开查看:
——
春哥儿:
我自幼羡慕景明哥可以读书习字,只可惜家中无人会支持我这小小心愿,便偷偷自学。虽笔拙墨浅,却也勉强能书。我本想将此信留给姐姐,可姐姐并不识字,所以只能劳烦你代为转达。
王媒婆改我八字,威逼利诱我父母将我嫁给将死之人冲喜,我以死相逼,可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嫁的命运。
我原本打算妥协认命,可进了魏家才发现,这里简直就是虎狼窝。我那短命的夫君已经病入膏肓,而魏家老爷竟然早早露出了豺狼般的面目,想要逼我给他做妾。我虽然身份卑微,但也懂得廉耻二字,又怎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我虽活得憋屈,可也要死得干净。等那短命鬼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便随他去 —— 这不是所谓的殉节,而是为自己讨一个痛快。
春哥儿,我只求你一事,王媒婆篡改八字、魏家逼人性命,此等恶人若不遭报应,不知世上还有多少哥儿要受苦?我知你聪慧果敢,望你能替我……也替往后的人讨个公道。
帮我告诉姐姐,若有来世,我愿成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兄长。
此生无缘再相见了,只愿你我来世不再做哥儿,能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崔安绝笔。
——
赵喜自幼跟随爹爹和哥哥习字,他逐字逐句看完信后,胸口剧烈起伏,连吸两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虽然他与崔安并不相熟,但字里行间的绝望与不甘,让他仿佛看到一个身陷囹圄的灵魂在苦苦挣扎。
叶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读着信中的字句。崔平早已瘫坐在地,哭声撕心裂肺,泪水浸透了衣襟。
这封信应该是崔安回门那天留下的,原来他望向叶春时眼中闪过的那丝光亮,竟是最后的诀别!
被魏员外催促上车时,死死攥住姐姐的手不肯松开,是在向至亲做最后的告别!
从得知魏员外的豺狼本性起,他就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他不是不想自救,而是有家人的牵绊,令他无法自救。可他仍拼尽最后的力气,写下这封绝笔信,将揭露真相、惩治恶人的希望,托付给了叶春。
崔安的死,撕开了这世道最残忍的伤疤,而他用生命写下的控诉,此刻正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点燃了叶春心中<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火焰。
叶春闭着眼,脑海中像有团乱麻。
复仇之路荆棘丛生,每一步都得走得慎之又慎。单靠王媒婆篡改婚书的证据,加上崔安的绝笔信,虽能将王媒婆告上公堂,但这远远不够。
崔三夫妇胆小怕事,为了钱财和安稳,绝不会为死去的儿子与魏家和王媒婆撕破脸。那些曾被王媒婆坑害的人家,恐怕也都因收了好处,甘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崔家族老,向来偏袒族人,才让王媒婆有恃无恐,一次次得逞。
必须闹得足够大,才能将恶人绳之以法。
可桃源村太过偏僻,镇上只有巡检,可巡检只负责管理治安和偷盗这样的小案,真正能定乾坤的县衙远在数十里之外,这层层阻隔,恰似横亘在公道前的铜墙铁壁。
县衙那些官老爷,又怎会轻信几个无权无势的哥儿女娘?魏家财大气粗,若是暗中贿赂,这案子恐怕就会石沉大海……
思来想去,唯有抓住王媒婆和魏员外的现行,将他们直接押送到县衙,让铁证如山,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该如何设局?
山风掀起他的衣角,叶春逐渐冷静下来。
那王媒婆眼里只有金银,为了钱财能把活人推进火坑;至于魏员外,他对自己觊觎已久,若能以此为突破口......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叶春脑海中逐渐成型,但每一步都充满危险,稍有不慎,不仅报不了仇,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再睁眼时,叶春双目猩红,他眼神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平姐儿,我答应过你要帮安哥儿,我一定会信守承诺。”
接着,他转头望向赵喜,对方清秀的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悲戚,叶春一字一句问道:“赵喜,你可愿帮我们?”
第83章 最后一面
赵喜僵在原地。
那些被唤作“哥儿”的模糊代称,在叶春掷地有声的呼唤里轰然碎裂。这一刻,他的身份不再是依附于家人、被世道随意揉捏的弱者,而是被郑重其事地当作能扛起千钧的人。
赵喜挺直脊背,习武多年的硬朗身形宛如一柄出鞘的刀:“叶春,我帮你!”
崔平强忍悲痛,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却倔强地昂起头。她想起弟弟绝笔信上的字字泣血,想起他被拖进马车时绝望的眼神,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我与安哥儿是双生子,我们从小伴着彼此长大……”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狠狠抹了把脸,露出从未有过的狠绝,“只要能让魏家、让王媒婆血债血偿,让我做什么都行!”
叶春咬紧牙关,语调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那我们一起帮安哥儿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归鸟惊起。
晚饭时,朱翠梅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平日里瞧不出来,安哥儿竟是这般刚烈的性子。他那短命夫君一咽气,他也跟着去了...... 唉,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崔景明默默夹着菜,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叶春。只见他眉头拧成死结,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瓷碗与筷子碰撞的声音格外沉闷,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三叔他们回来了吗?”崔景明问道。
朱翠梅重重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魏家那边要给安哥儿办后事,他们得留下来帮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等设了灵堂,娘可要去吊唁?”
“去,当然要去。”朱翠梅搁下碗筷,语气里满是怅然,“虽说崔三两口子不怎么地道,可安哥儿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又是亲戚,哪能不去送他最后一程?”
崔景明默默给叶春碗里夹了几筷子菜,温声道:“春哥儿,等安哥儿的灵堂设好了,跟娘一块儿去送送他吧。”
叶春抬眼望向崔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崔景明收拾好书箱准备去镇上学堂,却没见叶春起床,他有些担忧,对母亲说道:“娘,春哥儿今日怎么还没起?”
朱翠梅将柴火塞进灶膛,叹了口气:“到底是个孩子,来到咱们家之后就跟安哥儿平姐儿走得近,突然知道安哥儿不在了,心里能好受吗?你若惦记,就去看看他。”
崔景明猛的一怔,耳尖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这……于理不合……”
“哪来那么多规矩!”朱翠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着儿子往外走,“你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不去瞧一眼,今日能安心读书?就在门口看一眼,知道人没事就成。”
屋内,叶春早已醒了,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心里反复盘算着复仇的计划。听见院子里的对话,他赶忙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放缓呼吸装睡。那些危险的念头就像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底,他不想牵连崔景明和朱翠梅。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东屋门前。崔景明的手悬在门帘上方,犹豫再三又缓缓放下。隔着薄薄的布帘,他凝神细听,确认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攥紧拳头,转身大步离开。
叶春起床时,朱翠梅正在腌变蛋,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上前帮忙:“姨妈,对不起,我起晚了。”
“傻小子说什么胡话!”朱翠梅直起腰,抬手擦了把汗,“这点活儿还用你搭手?快去洗脸吃饭,待会儿粥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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