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翠梅坐到李巧身边寒暄。
这是叶春头回见李巧,姑娘身形圆润,眉眼间透着股娇憨,倒与巧儿娘有七分相似。
李巧也偷偷打量着眼前人 —— 父亲口中那个奸诈恶毒的“小人”,此刻正安静立在一旁,眉眼温润,哪里有半分奸邪之相?可李巧听见过叶春与父亲的对峙,心里还是怕他几分。
叶春跟李巧也没什么可说的,朱翠梅跟李巧简单叮嘱几句后,便领着叶春退了出来。
两人在老槐树下挑了张凳子坐下,斑驳的树影在席面上摇晃,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混着灶火升腾的香气,将这场婚宴的热闹衬得愈发真切。
正说着闲话,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家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花轿与两排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没走几步就到了李家门前。叶春望着那下马时略显笨拙的新郎官,不自觉皱起了眉 ——我明哥又高又帅有肌肉,竟然被这小胖子给比下去了。不过这对儿新人从头到脚就显出两个字,般配。
看来李长生当初着急退婚,就是这张家等不及了。李家和张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一个肉铺,一个铁匠铺,都是村里独一份儿,家离的也近,满足李家夫妇不想女儿“远嫁”的愿望。不过只是因为这门亲事,李长生用的着大费周章的设计崔家退婚?
李家的仪式热热闹闹,迎亲队伍接上新娘子,又绕着古槐村走了一遭,方才回到张家继续操办。叶春本就对这些繁文缛节兴致缺缺,索性寸步不离地跟着朱翠梅,姨妈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吃完喜酒娘俩匆匆回了家。
魏家的马车还没走,午后的日头正毒,崔平却孤零零地坐在自家门口。
“平姐儿,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不热啊?”朱翠梅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关切地问道。
崔平缓缓起身,走到叶春身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在家……”
朱翠梅见状,心中一软。想起崔安成亲那日,崔平急得直掉眼泪的模样,她何尝不知这姑娘是心疼弟弟,不愿他被送去冲喜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温声说道:“那你进来,陪春哥儿解解闷儿吧。”
待朱翠梅进东屋换衣裳,院子里只剩叶春和崔平轻声交谈。没一会儿听到隔壁崔三家有人出来的声音,崔平赶忙跑了出去。朱翠梅刚想叫叶春别掺和,就从窗户看见了跟着崔平跑出去的淡蓝色身影。
院门外,崔三夫妇佝偻着背,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崔万福两口子也是客气的送魏员外。崔安在一旁冷漠的看着,直到看见崔平和叶春,他木然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
魏员外瞥了眼叶春,转身掀帘上了马车。
崔平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弟弟身边,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崔安发凉的指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被脂粉掩盖住的青紫的额头:“你再等等,再熬一熬,我们……”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喉头艰难地滚动两下,才压低嗓音接着说,“一定会帮你。”
听见姐姐的话,崔安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上下浮动。再抬起头时,死水一般的眼底似乎荡起了一阵涟漪。
“安哥儿,该回了。”
听见魏员外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崔安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十指死死攥住姐姐的手。
马桂香冲上前,用力将女儿拽到一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扶住崔安的胳膊往马车推:“走吧安哥儿,以后啊,你过得可都是好日子了,魏家不会亏待你的!等姑爷病好了,你们小两口风风光光地回来!”
她嘴里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生生掰开崔安紧扣的手指。
叶春站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他一直看着崔安,随着人被推进车厢的身影,他突然对上魏员外阴鸷的目光 —— 那老东西歪坐在软垫上,油腻的脸上浮起扭曲的笑意,故意挑眉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身上肆意游走,脸上抽搐的肌肉暴露着令人作呕的心思,仿佛要将所有的肮脏念头都赤裸裸地砸在他眼前。
叶春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胸腔剧烈起伏着深吸一口气。他整理好情绪,转身的刹那,眼尾微挑甩出一道带着刺的眼波 ——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直勾勾扎进魏员外眼底。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土。马桂香尖利的叮嘱声还在巷子里打转:“好好伺候公婆!照顾好你夫婿……”
话音混着车轮声,渐渐散成刺耳的碎片。
叶春听着那如鬼魅般的声音萦绕在耳际,姓魏那老东西眯着眼打量他的模样,在脑海中不断闪回,胃里突然一阵抽搐,忍不住扶墙干呕起来。
第80章 祠堂对峙
转眼进入了六月,混沌子的生意逐渐稳定,柴家父子凭借在集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脉,又拉拢来几家饭铺和流动小摊加入售卖。上门来买的人也多了起来,最多的一天竟然卖出了四十多个。
如今每隔两日,柴家父子送一次鸡蛋,顺便再带走二百或三百枚变蛋去卖。只是暑气渐盛,每日在村里能收到的鸡蛋也越来越少,平均两三天才能收齐百来枚。
朱翠梅和叶春分工明确。两人每天一起腌制好变蛋后,朱翠梅去地里忙活,叶春就在家里收拾家务,卖变蛋。等朱翠梅从地里回来,叶春会和崔平一起去山上拾些柴,或者就是崔平陪叶春去捡石灰石。
自崔安回门那日起,崔万福夫妇就回崔三家住下了。
有了钱,崔三几服良药下肚,身体也日渐硬朗,他是阶段性发病的哮喘,有药物控制会好很多。儿子回来之后,父子俩一起在田里忙活,倒也不显得吃力。只是田彩云的肚子越发滚圆,每日变着法子嚷着要吃肉,马桂香端茶送水、杀鸡炖肉,像伺候菩萨般小心翼翼的伺候儿媳妇。崔平对家中之事充耳不闻,每日能出门就不在家呆着,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她娘。
王媒婆基本上天天往朱翠梅家小院钻,叶春耐着性子应付,几轮周旋,总算套出了这老货的底 。果然是魏员外派来的说客,撺掇他去给那老登做妾!
王媒婆摇着绢扇,唾沫星子乱飞:“哎呦春哥儿,魏夫人缠绵病榻多少年了,跟她家那少爷一个样。人家员外说了,只要你点头进门,等夫人一去,保准把你扶正当家!往后绫罗绸缎穿不完,金山银山享不尽!你是不知道人家魏员外家的茶园有多大,还有好几百亩良田,家里三进院住的可舒坦了。”
“啊?魏员外买得起三进院?”叶春装作懵懂,眼尾却凝着冷意。
“瞧你说的,人家魏家也算的上大户了,怎么买不起三进院。”王媒婆被叶春问的有点虚,魏员外虽说是员外,其实并没有官职,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百亩地,捐纳钱财得了这么个员外的名号。这魏家是在镇子边自家地皮上自建的院落,虽然是三进,但着实不如人家镇上的三进院那么气派,她赶忙岔开话题,“你若成了魏家主事的夫郎,崔家也算攀了高枝!听说魏员外有意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你这表哥往后的科举之路……”
“你个黑心婆子!瞎说什么浑话!”朱翠梅扛着锄头刚迈进院门,就听见王媒婆满嘴胡言,她怒气冲冲把锄头扔在一边,一把揪住王媒婆的衣领,拽着人就往外走,“我今天非得把你拉到族长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三番五次趁我不在打春哥儿主意,也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狼心狗肺!”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拽得踉跄,尖着嗓子挣扎:“朱翠梅你松开!有话好好说!”
她天天就知道跟人耍嘴皮子,哪里是常年劳作的朱翠梅的对手,指甲在对方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却被朱翠梅反扣住手腕,像拎小鸡似的往祠堂拖去。
叶春也跟了过去。
祠堂里,几位族老围坐在八仙桌旁议事,崔安成亲时主持仪式的执事也在其中。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查看。
拄着枣木拐杖的族长崔承业刚跨出门槛,就看见朱翠梅揪着王媒婆的衣领,后者发髻歪斜,钗子都掉了一支。
“成何体统!”崔承业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砖缝里的青苔簌簌掉落,“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堂伯您给评评理!”朱翠梅胸脯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老六家的是什么德行您最清楚!前几日她刚把人家崔三家的哥儿说给魏家冲喜,现在又要把我家春哥儿往那火坑推,您来问问她安的是什么心!”
崔承业眉头越拧越紧,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冷笑,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妪从他身后走出来:“老六媳妇儿,安哥儿那桩婚事丧尽天良,不过崔三家没追究,我们也不好多管。可人家叶家哥儿是大柱媳妇家远亲,你还要把人往虎口送?莫不是要让春哥儿给魏家那个病秧子当妾?”
开口说话的是崔景明二姑奶奶崔慧兰,年轻时丧夫守节,没有再嫁,她说话在村中女眷中极有分量。崔慧兰念着朱翠梅与自己有相同的遭遇,对她们母子颇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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