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勇接过钱,随手放进了袋子里。
叶春回屋拿供货契约,他交给了柴勇:“叔你看看这契约,没什么问题咱俩就签字画押,哈哈。”
柴勇接过纸,转手交给了柴有路:“我不识几个字,让我家二郎看看吧。”
柴有路逐字逐句地将契约上的内容念给父亲听,待他念完,叶春在一旁不住地夸赞起来:“柴二哥真是厉害,既勤快,又识字,还会做生意,以后肯定能把生意越做越大!”
柴有路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冷的模样,此刻听了这番夸奖,脸上也泛起了笑意。这一幕落入崔景明眼中,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小子,昨晚上就是这么夸我的,现在又这么夸别人。
柴家父子仔细确认契约内容无误后,叶春和柴勇分别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各自按上了手印。这份契约一式两份,两人各执一份,象征着彼此间的约定正式生效。
朱翠梅和崔景明把八十枚变蛋装上牛车,柴家父子踏着晨露离开了。
送走柴勇父子后,朱翠梅急急忙忙地朝茅房走去。叶春则打算回屋补个觉,刚走到屋门口,崔景明便跟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这张伶俐的嘴,惯会夸人。”
叶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刚才自己夸柴有路的事儿呢,赶忙解释道:“我那是懂得人情世故,夸夸人家,以后好打交道嘛。”
崔景明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似有深意:“对我也是人情世故?”
叶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对你当然是真心实意的,比针尖儿还真呢!快让开,我要去睡觉了。”
说着,他像条灵活的小鱼,从崔景明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下钻进了东屋。
崔景明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刚才是在暗讽自己小心眼儿呢。
这时,朱翠梅洗完手走进屋来,见崔景明还站在门口,便说道:“站在这儿干嘛呢?赶紧再去歇会儿吧。”
——
一觉补到大天亮,叶春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了。他起床又洗漱了一遍,正吃着饭呢,就见朱翠梅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她一看见正在厨房吃饭的叶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春哥儿,吃完赶紧回东屋,不管谁敲门都别应声!”
“姨妈,你这是要去哪?”
朱翠梅弯腰抄起几个木凳就往门外走,被他这一拦,才顿住脚步:“崔三家办喜事,咱们沾亲带故的,我得去帮衬帮衬。”
“什么?!”叶春嘴巴里的饼差点掉了出来,“他不是二十一才下聘?这才过了三天,怎么今天就要成亲?”
朱翠梅没时间多说,她脚步匆匆:“等我回来再说,你可千万别出来啊。”
叶春呆坐在原地,前天王媒婆那番巧舌如簧的游说还历历在目,他本盘算着等那媒婆再来,套出更多内情帮崔安,哪料婚事竟来得如此仓促,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惊得他满心都是疑惑与不安。
来崔家帮忙的亲戚,男男女女一共有十几个。妇人们剪喜字,贴喜字,裁红布,挂红帐,汉子们抬桌子,搬椅子,清理院子。
满地红绸非但没添喜气,反倒像凝固的血渍般刺眼。
院子里只有做活的声音,丝毫没有办喜事的热闹,连说话聊天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崔家族老沙哑的调度声不时响起。
崔安坐在西屋的炕沿上,一身大红色喜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哥儿的喜服样式介乎男女之间,圆领袍宽大得能兜住风,下摆呈喇叭状铺开,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本该精巧的刺绣在暗沉的布料上泛着冷光。腰间绦带随意束着,下半身的褶子堆叠成团,远看竟与女子百迭裙有几分相似,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他像是一个刚扎好的纸人,那张清秀的面庞毫无血色,两团夸张的胭脂粗暴地抹在脸颊,红得刺目,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空洞死寂。
崔平面无表情的冲了进来,拿着一张湿了水的巾帕,在弟弟脸上用力的擦着。
第74章 “婚礼”
崔平手上使足了劲儿,可怎么也擦不干净弟弟脸上的胭脂,被她这么一番折腾,崔安脸上原本的红晕竟又添了一抹血色。
崔安的脸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粉,崔平在为他擦胭脂时,不小心擦到了他的额头,一块渗人的青紫赫然显露出来。崔平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随后将巾帕重重地扔在桌子上。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崔安手腕上那渗出血迹的纱布,心猛地一揪,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
“安哥儿……”崔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确定弟弟是否能听到自己的呼唤,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着,“安哥儿……安哥儿……”
她凝望着眼前如同木偶般的弟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劝弟弟别犯傻,要坚强地活下去,要放宽心,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里清楚,弟弟的聘礼将来也会用在自己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是把弟弟推向这痛苦深渊的帮凶啊!愧疚、自责、心疼,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翻涌,让她感到无比的煎熬与痛苦。
“姐……”崔安的声带像是锈住的齿轮,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绞碎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声音沙哑得如同深秋被踩碎的枯叶。
崔平几乎是扑过去,将耳朵贴在弟弟唇边,指尖死死攥着他喜服的衣料:“姐在听!你慢慢说!”
“春哥儿来了吗?”崔安的瞳仁像是蒙着层灰翳,字句间听不出半点波澜。
崔平的指尖骤然收紧,强装镇定的语气里漏出一丝颤抖:“他没来…… 你也知道,春哥儿跟咱家没亲缘,不好掺和婚事……”
“我懂。”崔安的睫毛轻颤,一滴泪顺着胭脂晕染的红痕滑落,“我是去给人冲喜的灾星,他还没定亲…… 不该沾染晦气。”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真羡慕他…… 能自己拿主意,有人护着疼着…… 要是有下辈子……”
崔平情绪突然崩溃,她发疯般摇晃着弟弟单薄的肩膀:“什么下辈子!不过是嫁个痨病鬼!等那短命鬼一咽气,你就自由了,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她的哭喊惊动了屋外的人,王媒婆尖着嗓子第一个撞开房门:“快把平姐儿拉走!大喜的日子在这儿号丧似的哭,还跟新夫郎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马桂香冲上前,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将她生拉硬拽进了东屋,砰地一声把门重重锁上。
与此同时,村头骤然响起喧天的锣鼓声。叶春正守在窗边,听见动静浑身一震,箭步冲到门前,扒着门缝向外张望,却只见空荡荡的巷道。循着声音的方向,他又转身奔向后院,小心翼翼推开后门。
门外的景象令他寒毛倒竖 —— 一名黑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却抱着一只裹着红布的公鸡,猩红的布角在风中飘动。紧跟其后的是一顶雕花花轿,抬轿的竟是四个面色阴沉的妇人。更诡异的是,花轿顶赫然钉着一件素白中衣,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格外刺目,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迎亲队伍停在崔三家后门。
约莫两刻钟后,抱公鸡的男子率先走出,紧接着,崔安的大哥崔万福背着弟弟跨出门槛。叶春看着崔安单薄的身影被塞进花轿,那双绣着寿桃的红鞋底下,还钉着两根木钉。
锣鼓声渐渐远去,又突然在村口炸响。叶春疯了似的冲向正门,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花轿颠簸着消失在蜿蜒的土路上,唯有鼓乐声在空荡荡的村落里回响,像是一场送葬的哀歌。
朱翠梅拎着凳子推开院门,一眼就瞧见叶春站在门后,不禁微微一怔,问道:“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这就算办完婚礼了?”叶春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满脸疑惑地反问道。
朱翠梅把凳子放在院子里,拉着叶春的手走进堂屋,随后压低声音说道:“男方家那边说了,巳时阳气最旺,所以得在巳时三刻赶回魏家去拜堂呢。”
叶春急忙追问:“婚礼怎么办得这么仓促啊?”
朱翠梅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听说本来是打算在六月初四办的,可魏家那小少爷昨天晚上病情突然加重。阴阳先生说要在他回光返照之前成婚,这就叫‘抢阳婚’。唉,咱也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巧的是今天正好也是个好日子。柴家父子走了,我才刚眯了一会儿,崔三媳妇儿就上门喊我去帮忙。可怜的安哥儿啊,也不知道他那个夫婿能不能撑得下去。”
叶春面露担忧之色,问道:“要是魏家那个少爷死了,安哥儿难道就不能回娘家来吗?”
“也就你们小孩子这么天真!”朱翠梅的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今天早上见到安哥儿了,你是没看到那孩子当时的模样,太可怜了。头上好大一块青紫,手腕上还划了道口子…… 你想想他为什么会寻死?他嫁过去是给人冲喜的!冲喜之人的夫君死了,能有个一儿半女的还好说,可要是啥都没有,那在人家家里跟个奴婢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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